一个月后。
赵木成被封为楚王的消息,经过这一个月的发酵,已经不仅仅是传遍南阳了。
从天京到湖北,从湖北到安徽,从太平军的营寨到清廷的军营,从茶馆酒肆到乡野村间,到处都在传。
说那个北追清帝,斩了胜保,俘了英桂的赵木成,被封了楚王。
飞将军的名号还没叫够,又换了一个新的——楚王。
茶馆里说书的把醒木一拍,折扇一展,“话说那楚王赵木成”便开了场,底下喝茶的人脖子都伸长了。
不管怎么说,有一件事是所有人都认的:天国的核心层,从此多了一个姓赵的。
赵木成没工夫听这些传闻。
封王之后的这一个月,他忙得脚不沾地。
头一件事就是分地和征粮。
军粮快见底了。
从新乡带出来的那点粮草,一路上吃,吃到南阳,吃到各县分兵,已经撑不了几天了。
粮囤子刮到底,能听见木锨刮在囤底的沙沙声。
好在军队目前分散在各处,各路人马自己就地筹粮,还能勉强维持。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军队要吃粮,不能光靠就地筹措,得有一个稳稳当当的粮道,有一个算得清清楚楚的粮仓。
地分不下去,百姓不敢种,粮就征不上来。
赵木成回南阳的第二天,孙盛才就把根据审判会写的经验整理成文书,快马发往各县。
一同去的,还有每县五十个账房先生——孙盛才从褚家带来的,又在乡间招募了一批,凑了凑,勉强够分。
从这开始,各县的分地才算是真正上了轨道。
事实证明,高浩然那个“说书先生下乡”的法子,看着不起眼,却比什么告示都好使。
各县的说书先生被兵士们带着,一村一寨地走。
到了村口大槐树底下一站,醒木一拍,啪的一声,折扇一展,哗地抖开。开口就是“话说那彭家老狗,盘踞南阳两百余年,欺压良善,霸占田土”。
佃户们端着碗就来了,蹲在树底下,一听就是一下午。
听到彭家父子被绑上台、被佃户们活活打死的段落,有人叫好,有人抹眼泪。
讲完了彭家的事,说书先生话锋一转,折扇一收,往村头一指。
“列位乡亲,这彭家的地,如今楚王殿下说了,全分给你们。每人两亩,二十税一,头年还贷种子。有想种的,现在就去村头那账房先生处登记。来晚了,可就没有了。”
告示贴在村口,不识字的看不懂,识字的也不一定信。
但说书先生嘴里讲出来的,他们信。
因为说书先生是他们的人,蹲在同一个树底下乘凉,喝同一口井里的水,说同一口土话。
他们信说书先生,就像信自己的耳朵。
有了百姓的支持,整个分地的工作就开始顺了。
一个月。
整整一个月,高浩然主导,各县驻守军队配合,以军管的方式推着走。
哪里的士绅想聚众反抗,驻军就到了,马蹄声从村头响到村尾。
哪里出现了冤假错案,孙盛才派下去的幕僚就重新审。
有人恶意焚毁麦田,抓住了一查,是当地一个小地主的儿子干的。
他爹分了地心里不忿,让儿子半夜去点麦秸垛。
当天就拉到县城当众砍了脑袋,脑袋挂在城门上,旁边贴着告示——焚毁麦田者,杀。
大的方向上,地总算分完了。
百姓们拿着分到的地契,上面盖着楚王府的印,鲜红的一枚,按在纸面上像是按进了他们的命里。
他们下到田里去割庄稼,镰刀刷刷地响,麦捆一捆一捆往打谷场上堆。
太平军的兵士们也在收,收上来的粮食装进麻袋,一车一车往各县的粮仓里运。
车轱辘碾过麦茬地,留下一道一道深深的车辙。
高浩然来府衙正堂汇报的时候,赵木成差点没认出他来。
瘦了。
比一个月前至少瘦了十斤,下巴尖了,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但人反倒精神了。高浩然身上那件灰蓝色的袍子,下摆沾着干了的泥点子,站在赵木成面前,腰板挺得笔直。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胡须上沾着饭粒子的老童生了,是南阳知府高浩然,掌管南阳府两州十一县内务的知府大人。
“大帅。”
高浩然的声音都比一个月前实了,嗓子里那口含混了半辈子的痰终于清了。
声音落在地上,像是有了分量。
“经过这一个月,整个南阳,有地两百亩以上的地主,其土地已经在各县分完了。这两百万亩田地,已经分出了一百万亩。各县分得土地的农户,约有十万户,五十多万人。”
赵木成点了点头。
高浩然接着说:
“按照您的吩咐,那些没有劣迹的地主家里,也是按照每人两亩分的。剩下那些没有分的土地,暂时还归原先的佃户们收成,地租按五成交到军中。”
高浩然换了一口气,从袖子里抽出一本册子,翻开。
“今年夏收完成后,加上原先的三百万亩熟田,按照二十取一,我军预计在整个南阳可以征得粮约一百一十五万担。各县现在已经收上来的粮草共计二十万石。”
说到这里,高浩然把册子合上,抬起头,眼睛里亮着一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