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木成接着开口。
“有句老话,苟富贵,勿相忘。咱们打下了南阳,不能有富贵不和大家一起享。”
赵木成停了一下,目光从台下扫过去。
“我说了,不但要给你们发银子,还要给你们每人发田地二十亩。以后你们每人便都是那员外了。世代相传,死了传给儿子,儿子传给孙子。只要跟着我赵木成,大家便世世代代都富贵。大家说,好不好?”
台下没有立刻炸。
因为很多人没反应过来。
半晌后,校场炸得比刚才还响。
“好!”
“大帅万岁!”
“楚王万岁!”
喊声连成一片,像潮水从校场这头涌到那头,又从那头涌回来。
之前分地的时候,各县的告示贴出来,说书先生下乡讲,彭家的地分了,褚家的地也分了,每人两亩,二十税一。
士兵们跟着看了,跟着维持秩序了,看着那些佃户们拿到地契时手抖的样子,也有想法。
地都给百姓了,咱们呢?
咱们打生打死,把地打下来,把地分出去,自己连一亩都没有?
这话没人敢在台面上说,但私底下,营房里,篝火边上,不止一个人嘀咕过。
已经有人开始算了。
二十亩熟田,一亩产一担麦子,二十亩就是二十担。
就算自己种不过来,租给别人种,五五分,也能收十担。
十担麦子,够一家老小吃饱了。
还有余粮能卖,卖了能扯布,能买盐,能给孩子买糖。
赵木成等这一波声浪也落了,才接着往下说。
语气比刚才松了些,嘴角带上了一点笑意。
“大家有了地,还要有家。不然自己一个人,如何打理?你们有家人在天京的,一会儿都报上名来。我会派一队人去天京,把大家的家人接过来。家人离得远的,便写一封信,我想法子把信送到你家。”
赵木成顿了一下。
“当然,众兄弟大多数是没了家的。不要紧,我会安排大家,娶个南阳媳妇。”
台下先是一愣,然后哄堂大笑。
赵木成站在台上,等他们笑。
“总不能光我自己一个人娶媳妇,让大家干看着。是不是?”
笑声更大了。
有人胆子大,在底下喊了一句“大帅娶两个,俺们娶一个就行”,喊完了赶紧缩脖子,周围又是一阵哄笑。
台上的将领们也笑了,林凤翔那张板了半个月的脸上终于有了点松动,嘴角往上扯了扯。
李开芳吊着胳膊,笑得肩膀直抖,抖了两下牵动了伤口,疼得龇了龇牙,但还是笑。
天京的男营女营,隔着墙,各过各的。
打仗的时候是兵,不打仗的时候还是兵,没有家,没有女人,没有孩子。
天王有八十八个娘娘,东王有,北王有,翼王有。
他们什么都没有。
现在赵木成说,给你们娶媳妇。
有人低着头,拿袖子蹭眼角,蹭完了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站在台下的各路将领们也松了口气。
他们比士兵们更清楚军中的情况。手底下这些兵,都是正气血方刚的年纪。
在天京的时候被圣库管着,男营女营分得清清楚楚,谁敢越线就是犯天条,倒是勉强压得住。
现在到了南阳,天高皇帝远,管束松了,这些血气方刚的汉子就像脱了缰的野马,压都压不住。
各营都有犯军纪的,有翻墙进百姓院子的,有喝了酒调戏妇女的,有逛暗门子不给钱的。
赵木成让人砍了好几个,脑袋挂在营门口,血沿着竹竿往下淌,这才勉强镇住。
但砍脑袋是堵,不是疏。
光堵不疏,早晚要出事。
现在好了,大帅不光给银子给地,还给娶媳妇。
有了媳妇有了家,这些人就有了根,就不会再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到处乱撞了。
就在校场上的笑声还没完全落下去的时候,赵木成的脸色变了,里那点暖意也没了。
校场安静下来。
赵木成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奖赏,想来大家都满意了。下面,我要说军纪的事。”
台下五千人,没有一个敢动。
“给了你们钱,给了你们地,给了你们家。但是咱们这帮兄弟里,如果有破坏咱们家的,打仗不用命的,不按照我军纪来的。大家说,怎么办?”
短暂的死寂。然后一个声音从队列里炸出来。
“杀!”
然后是第二个声音,第三个声音。
“杀!”“杀!”“杀!”
声音从各个角落里迸出来,起初是参差的,后来渐渐齐了,五千条嗓子喊着同一个字,像一把刀在校场上空来回劈砍。
有人喊得脖子上青筋暴起,有人喊得嗓子都劈了,声音又尖又哑,还在喊。
那些刚才还红着眼眶笑的人,此刻脸上全是杀气。
赵木成抬起手。
“杀”声停了。
“今天就不杀了。大喜的日子,不见血。但是明日,统一处理。”
赵木成偏过头,朝台侧点了点头。
“三泰,你上来。宣读一下军纪,和违反军纪人员的处理。”
李三泰从台侧走上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色的袍子,手里捧着一本册子,然后开口。
“楚王军令。第一条,奸淫妇女者,杀。”
台下静得像一潭死水。
“第二条,掳掠百姓财物者,杀。第三条,私入民宅行盗者,杀。第四条,酗酒滋事者,杀。第五条,克扣军饷、中饱私囊者,杀。第六条,临阵退缩、不听号令者,杀。第七条,泄露军机、通敌叛变者,杀。”
一条一条念下去。
每念一条,校场里的空气就紧一分。
念到第十条的时候,很多人的后背已经湿了。
念完了军纪,李三泰翻到下一页。
“违反军纪人员处置。”
李三泰念了一个名字。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每念一个名字,台下某个角落就有一张脸白一分。
一共三十七个名字,三十七条命。
这些人里,有奸淫的,有掳掠的,有私入民宅的,有酗酒调戏妇女的。
最年轻的一个才十七岁。
到了南阳,喝醉了酒,翻进一户百姓院子里,把人家闺女吓得从后窗跳出去摔断了腿。
杀。
李三泰念完了,把册子合上,手垂在身侧,目光平平地看着台下。
台下五千人,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没有人觉得罚得重。
三十七个脑袋,跟他们刚才看见的那六十车银子一样,是秤砣。
银子是赏,脑袋是罚。
赏重,罚就得重。
赏重罚轻,赏就是喂白眼狼。
赏重罚也重,赏才是真的赏。
他们看着台上那个深蓝色的身影,心里的敬畏比刚才又多了一层。
大帅给银子给地给媳妇,是真拿他们当兄弟。
大帅杀起人来,也是真不手软。
赵木成等李三泰退到台侧,才重新往前走了一步。
“发银。”
发钱的标准是早就定好的,李三泰核了一个月的军功,就为了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