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点了一屋子,少说十几支,把满屋映得红光一片。
烛火跳着,光也跟着跳,屋子里的桌椅床帐都被染上了一层暖红色的光,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红纱。
傅善祥坐在床上,红盖头端端正正地披着,盖头上的流苏垂到胸前,一动不动。
赵木成走上前去。
靴子踩在青砖上,脚步声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也能听见傅善祥的。
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像是刻意压着的。
赵木成忽然意识到,这位从容应对天国朝堂的女状元,此刻也是紧张的。
赵木成坐到床边,干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傅善祥没有说话。
屋里很静,静到能听见烛火舔着蜡油的嘶嘶声。
两个人隔着一道红盖头,谁都没先动。
赵木成抬手要去揭那盖头,指尖刚碰到红绸的边——
一只素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素白,手指细长,指尖微凉。
赵木成的手停住了,指尖还搭在盖头的边沿上,没有再往前。
“相公。”红盖头底下传来的声音不大,带着一股子江南水乡的软糯尾音,“善祥想问一句话,可否?”
赵木成的手腕还被她握着,没挣开。
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换了别的女子,新婚之夜,红盖头披着,丈夫坐到身边来,紧张的该是她。
她倒好,先把他的手按住了。
这位女状元,果然跟别人不一样。
“娘子但问无妨。”
“善祥嫁给了相公——”她顿了一下,握着他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能在相公的楚殿为官吗?”
赵木成嘴角弯了一下。
果然是这个。
看来这位女状元的事业心不小。
“当然可以。”赵木成答得很干脆。
那只素手微微松了下。
赵木成接着道。
“女人能顶半边天。以后南阳地面上,妇女相关的事情,还要你去做。”
“真的吗?”
傅善祥的声音往上扬了一点,尾音里那股软糯还没散,但多了一层压不住的欣喜。
她问完才意识到自己问得太急,握着他手腕的手赶紧松开,缩了回去,重新交叠在膝上,恢复了那个端端正正的坐姿。
赵木成笑了。
“当然是真的。我身为楚王,还能骗你不成?”
赵木成抬手,把那张红盖头揭了下来。
傅善祥抬起头看着他。
她不是那种一眼就让人惊艳的长相,但五官很耐看,眉目疏朗,眼睫很长。
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嘴角天然微微上翘,像是在任何时候都带着三分从容。
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神,安静,笃定,清冷。
但今晚终究不一样。
她穿着大红嫁衣,烛火把她的脸映得暖红,那股子冷冽被冲淡了,添了一层嫁衣衬出来的娇媚。
赵木成看着傅善祥,一时间没说话。
傅善祥被他看得脸上浮起了两颊红云,嘴角动了动,那三分从容里忽然掺进了一丝狡黠。
“好看吗?”
赵木成俯下身,凑近了她的脸。
“太美了。”
赵木成伸手把轻纱帐放了下来。
红纱落下,烛火被帐子滤过,红光变得更柔和了,像是一层薄薄的红雾罩在两人身上。
床上系着的流苏开始微微晃着,一片嫣红落下。
帐子里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大约半个时辰后。
红纱帐里,传出了傅善祥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点虚弱的娇嗔。
“相公少用些力——一会儿还要去玉贞妹妹那里呢。”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帐子才重新掀开。
赵木成先下了床,站在床边整衣襟。
傅善祥从帐子里跟出来,发髻已经松了,几缕碎发散在颈侧。
她走到赵木成面前,抬手帮他把领口的扣子一颗一颗系好。
系完了,她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又伸手把他肩头的一点褶皱拍平。
开心吗?
自然不是全然的开心。
哪个女子想把自己的夫君在新婚之夜送到别人的房里去?
但赵木成先进了傅善祥的门,这已经给了她足够的体面。
况且,赵木成刚才答应了,在她最在意的事情上,给了她一个比她期望的还要好的答案。
女人能顶半边天。
这句话她这辈子没听任何男人说过,赵木成是第一个。
傅善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手上理他衣襟的动作又轻柔了几分。
赵木成低头看着她。
方才在帐子里那个温柔又妖娆的女状元,这会儿正低着头安安静静地替他理衣裳,脸上又恢复了那清冷的神色。
赵木成不由得心中回味。
还是有文化的会玩,实在是太反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