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傅善祥的房门,对面便是洪玉贞的屋子。
两间新房隔着一道青砖甬道。
廊下的红灯笼还亮着,烛火烧了一夜,有些已经开始暗了。
赵木成在甬道上站了片刻。
夜风从院墙那头翻过来,把他身上那股子酒气和旖旎吹散了些。
赵木成整了整衣襟,朝对面那扇门走过去。
门没闩。
赵木成轻轻一推就开了。
屋里也点着红烛,像蒙了一层薄薄的红纱。
洪玉贞坐在床上,红盖头还披着,歪了,斜斜地挂在发髻上。
她的肩膀在抖,两只手绞着嫁衣的下摆,把那块红绸揉得皱巴巴的。
盖头底下传出来的声音细细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赵木成当然知道洪玉贞为什么哭。
两顶花轿同时进门,丈夫先去了隔壁。
如何能不哭?那得需要什么样的心机?
显然这洪玉贞是个没什么心机的。
赵木成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
洪玉贞的肩膀僵住了,抽泣声也停了。
然后赵木成伸手,把那顶盖头摘了下来。
洪玉贞抬起头,赵木成只觉得眼前一亮。
她哭得梨花带雨,脸上的妆哭花了,眼睫上还挂着泪珠。
但这张脸哭起来,反倒比不哭时更惹人怜,像一朵被雨打过的海棠。
论模样,她比傅善祥还要俏丽几分。
不是那种端庄大气的美,是那种清纯的美,像一个邻家妹妹。
怪不得洪秀全三番两次要把洪玉贞嫁过来。
原来是有底气。
相信自己这个堂妹能抓住赵木成的心。
洪玉贞的眼睛对上了赵木成的目光,只一瞬就赶紧低下头去,下巴几乎要抵到胸口。
两只手从嫁衣下摆上松开,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膝上,手指却还在微微发颤。
她的耳根红了,烛火一照,能看见细细的血管。
“老爷。”
洪玉贞唤了一声。
声音细细的,软软的。
赵木成刚平复下去的那股火气,被她这一声“老爷”又叫了起来。
赵木成伸手托起她的下巴,把那张哭花了的俏脸抬起来。
洪玉贞被他看得不知该往哪儿躲,眼睫扑闪扑闪的,泪珠还挂在上面。
红烛又烧了一截。
赵木成的脸凑了过去。
火光摇着,满屋的红光也跟着摇,把床帐上的流苏晃出一片碎影。
洪玉贞是那种典型的小家碧玉。
生涩,什么都怕,什么都羞,但什么都顺着。
像水一样温润,教她什么,她就学什么,说什么,她就应什么。
彻头彻尾的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娇妻。
赵木成算是尝到了这封建老爷的滋味。
等忙完,赵木成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
这一天,从犒军到成亲,从校场到洞房,从前厅喝到后院,从一个屋到另一个屋。
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
赵木成倒在枕头上,脑子里最后闪过一个念头:
明天还有一堆事等着,然后意识就沉进了黑甜乡里。
早上一睁眼,天光已经从窗户里透进来,把满屋的红烛光冲淡了。
洪玉贞已经起了,正轻手轻脚地端着一盆热水进来。
她换了身居家的浅红衫子,头发挽成了个简单的髻,脸上没涂胭脂,素净着一张脸,倒比昨晚更显清丽。
洪玉贞把水盆搁在架子上,浸湿了帕子,拧得半干,双手捧着递到赵木成面前。
动作还是有些怯,帕子举得高高的,眼睛却不敢看他,只盯着自己的脚尖。
赵木成接过帕子擦了脸。
洪玉贞接过帕子,又把赵木成的外袍从衣架上取下来,抖开,站在赵木成身后,等他张开手臂。
服侍穿衣的动作还有些生涩。
由洪玉贞服侍起身后,赵木成出了后院。
院子里,赵木功站在甬道口。
他的背靠着廊柱,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腰刀挂在腰侧。
脸上的疲惫之色很浓,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
显然是一宿没睡,在这值了一夜的宿卫。
见赵木成出来,赵木功赶紧迎上来,叫了声“大哥”。
“他们都走了?”,赵木成问道。
赵木功点了点头。
“都走了。天没亮就走的。军令如山,都回去发钱和扩军去了。”
赵木功说着,抬手揉了一把眼睛,打了个哈欠。
“黄帅走之前让我带句话,让大哥放心,两个月之内,西路军满编。林帅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带着孟新隆一起走的。林帅说,桐柏那边东路军已经开始招兵了,让大哥不用挂心东路。”
赵木成往外院走,赵木功跟在身后。
“快去休息吧。”
赵木成偏过头看了这个弟弟一眼。
“顺便把李三泰、高浩然和孙盛才都叫来。”
赵木功应了一声,转身下去了。
到了大堂没多久,伙房就送来了早饭。
一个伙房的兵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搁着一碗粥,一碟咸菜,两个白面馒头。
粥是小米熬的,熬得粘稠,上面飘着几颗红枣,枣皮煮得裂开了。
那兵把托盘放在案桌上,说道。
“楚王娘让送来的,说大帅昨晚辛苦,喝碗粥养胃”。
说完就赶紧退出去了。
洪玉贞是和自己一起起身的,她没进过后厨。
那就是傅善祥了。
这女人,新婚第二天一早就起来熬粥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起的,还是根本没怎么睡。
倒是有心了。
赵木成端起粥碗,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小米熬得烂,红枣的甜味渗进了粥里,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
还是成家了好,饭有人顾着,洗漱有人伺候,不用什么事都自己来。
以前行军打仗,早上起来啃块干粮喝口凉水就打发了,哪有过这种待遇。
粥喝了半碗,馒头掰了半个,咸菜还没动几筷子,李三泰、高浩然和孙盛才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