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鱼贯而入。
李三泰走在最前面,跟了赵木成刀山火海里滚过来的,功越来越高,权越来越重。
高浩然跟着李三泰进来,已经看不出半点老童生的落魄。
孙盛才走在最后。
赵木成放下粥碗。“都坐。”
三人落座。
李三泰坐了首席,高浩然居中,孙盛才靠后。
座位是各人自己选的,谁也没推让。
李三泰是从北伐第一天就跟着赵木成的首席谋士,他的地位最高。
高浩然是南阳知府,主管一府两州十一县的内务,分地征粮是他一手推的。
孙盛才是后来者,虽然顶着举人功名,手里握着五百铁匠和曹家伍家的商路,但他不抢位次。
既没有因为举人身份而轻视李高二人,也没有刻意做出谦卑的姿态来讨好。
这三人能和谐相处,让赵木成不禁点了点头。
赵木成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开了口。
“召你们前来,是要商议军备一事。我军要扩军,火器和火药必须跟上。不然,徒有军队而无战力,扩了也是白扩。”
李三泰先开口,对这些数字已经烂熟于心。
“殿下,我统计了一下咱们一路打下来的缴获。从新乡到南阳,沿途打下的城池、府库、清妖营寨,所有东西加在一起——长矛一万五千柄,腰刀三千把,各式盾牌八千。这些是现有的库存。新扩的四万名士兵不够装配。缺口至少在两万柄长矛和三千把腰刀以上。”
“鸟枪呢?”赵木成把粥碗推到一边,“有多少?”
“鸟枪不过六千杆。”
李三泰的声音沉了一度。
“火药还剩不到三千斤。上次打桐柏,林帅的东路军用掉了近千斤。剩下这点,只怕再打一场大仗就要用光。现在正想办法从湖北买火药,价钱已经谈到了平时的两倍,但货还是紧,湖北那边也在打仗,曾天养部也在收火药。”
赵木成的手指在案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够,远远不够。”
赵木成转向孙盛才。“盛才,咱们的铁匠铺,一个月能打出多少腰刀,能打多少鸟枪?”
孙盛才的反应也很迅速。
“大帅,目前南阳的铁匠铺子,主要是褚家的那三十座熟铁炉和五座生铁炉,一个月大约能打腰刀六百把。鸟枪,三十杆。”
赵木成在心里暗叹了一声。
太少了。三十杆鸟枪,一个月,连一个卒的装备都凑不齐。
而且还是鸟枪,滑膛枪,打的是圆铅弹,射程不过八十步,准头全靠运气。
此刻在克里米亚的战场上,英法联军已经用上了线膛枪,配的是米涅弹,射程翻倍,精度翻倍,杀伤力翻倍。
那边的工厂用精密机床生产步枪,自己这边还靠铁匠一锤子一锤子敲。
差距太大了。
不是人的差距,是工业的差距。
靠手工作坊点科技树,根本来不及。
那就只能买了。
好在孙盛才手里有条路,广州十三行的伍家,再加上山西曹家的银票,这买卖做得通。
眼下最要紧的,是搞到先进的枪和炮。
赵木成转向孙盛才问道。
“盛才,跟伍家联系上了吗?给你回信了没有?”
还在南召的时候,赵木成就让孙盛才给伍家写了信。
用的是褚家与伍家多年的生意往来作为由头,措辞委婉,但意思很明白,南阳的飞将军,胃口很大,财力很足,想跟伍家做长久买卖。
孙盛才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双手递过去。
信封上的火漆已经拆了,封口处压着伍家商号的印鉴。
“楚王,回了。伍家说十分乐意和咱们做生意。而且不仅仅是生意,还愿意更深度的合作。”
果然。
自己在京城北边追着咸丰打了一路,斩了胜保,俘了英桂,把咸丰撵出了紫禁城。
这等战力,还是让伍家动心了。
鸡蛋不能全放在一个篮子里。
近几年来,伍家被清廷逼着输捐了大量的银两,清廷已经盯着这块肥肉很久了。
伍家只能在朝堂上贿赂重臣以求自保。
但伍家更需要一支能打仗的武装力量,在清廷翻脸的时候能有更多的路。
而新崛起,又能打的飞将军,无疑是个很好的投资对象。
赵木成把信纸折好,放在案上。
“这是个机会。咱们正好可以借机进一大批军火。盛才,你立即去一趟广州。去找伍家,告诉他们,咱们要买一批枪。”
赵木成继续叮嘱道。
“记住,不要那些英夷和法夷淘汰下来的二手滑膛枪。告诉他们,我要装配米涅弹的恩菲尔德步枪,还有阿姆斯特朗炮。有多少要多少。我出两倍的价格。”
孙盛才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自问见过的世面不算少,褚家的铁器生意从南阳做到湖北。
但赵木成嘴里吐出来的这些名字,孙盛才一个都没听过。
“大帅,你说的什么枪?什么炮?”
赵木成从胸口处掏出一张纸,纸是折好的,已经放了些日子了,把纸递给孙盛才。
“大概是这个名字。告诉伍家,是线膛枪,枪膛里有螺旋的膛线,打的是米涅弹,一种尖头子弹,射程和精度都远非滑膛枪可比。别拿那些老式滑膛枪来糊弄咱们。”
孙盛才接过纸条,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把纸条慎之又慎地折好,揣进胸口放稳了。
赵木成接着道。
“枪最好能搞到两万杆。至于腰刀,这东西对伍家来说不难,广州那边随便一个铁器作坊都能打。主要是枪和炮。”
孙盛才点了点头,然后说:
“大帅,还请派个人和我一起去。我想先把二十万两银子联系曹家换成银票。到了广州,手里有钱,才好跟伍家谈买枪的事。”
赵木成看着孙盛才,笑了。
“既然用了你孙盛才,我便信你。想让谁护卫,你自己去挑,我不会派人监视你的。”
孙盛才嘴唇动了动,刚要说什么。
赵木成没让他说。
“至于银子的事,你也自己去办。拿我的手令,去库房先取三十万两,换成曹家不记名的银票。另外身上再带一千两金子。这东西走到哪里都能用,随时能顶上事。”
孙盛才心里一暖。
他是后来者。
南召分地时才投过来的,手里没有兵,身上没有战功,只有五百铁匠和几条商路。
以前总觉得在这楚殿里,面对那些老兄弟的时候,自己矮了半个头。
但赵木成现在把三十万两银子,全交到了他一个人手里。
没有派人监视,没有派副手牵制,连银子的数目都是在他开口要二十万两之后主动加到了三十万两。
孙盛才只觉得。
士为知己者死,古人诚不欺我!
孙盛才离开座位,整了整衣襟,双手抱拳,腰深深地弯下去。
“楚王,盛才此去,便是舍了命,也要为殿下办成此事。”
赵木成摆了摆手,语气平淡。
“办不成也没必要死。对我来说,你可比三十万两银子值钱。”
孙盛才把头埋得更低了,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他只能把腰弯到底,弯到不能再弯。
然后直起身,转身退下,去准备出发广州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