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泰等孙盛才走远了,才往前探了探身子。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少见的疑惑,这位楚殿的首席谋士,平日里很少有拿不准的事。
但刚才赵木成说的那些东西,李三泰也听不懂。
“殿下,刚才说的那枪,那炮,到底有什么妙用?比咱们的鸟铳厉害多少?”
赵木成的手在案桌上比划了一下。
“厉害多了。射程几乎翻倍,精度翻倍,杀伤更强。鸟铳打的是圆铅弹,出了五十步就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线膛枪打的是米涅弹,尖头的,弹底有凹槽,击发时凹槽膨胀咬住膛线,弹头旋转着飞出去,两百步外还能打死人。若是我军精锐装配此枪,以其悍不畏死之勇,配以此等杀器,其威力将更加惊人。”
赵木成没有说的是,未来的李鸿章的淮军就是部分装配了此枪,从一支团练一跃成为天下间的强军。
但淮军的团练是什么成色?
从田间地头拉来的农民,训练几个月就上阵,打仗的本事,跟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北伐老兵能比?
赵木成手下的兵,是百战精兵,给他们最好的枪,他们就是这天下最强的兵。
当然,前提是枪能买回来。
路很远,广州在南边,隔着一整个湖南和江西,中间还隔着清廷的关卡和湘军的地盘。
孙盛才这一趟,福祸难料。
孙盛才走了,军备的事暂时只能落到这一个人身上。
赵木成收了收思绪,转向剩下的两个人。
“火器的事情先议到这儿。还有另一件事,新军的军服,和南阳二十几家丝绸布行的事。”
李三泰起身,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叠好的图样,双手展开铺在案桌上。
图样上画着军服的样式,墨线勾勒,笔法工整,领口、袖口、腰带处的细节都注了小字。
“殿下,新的军服已经按你的要求设计好了。参考了一些洋装的样式,收腰,窄袖,肩部放宽,方便操枪和骑马。颜色选了蓝色,深蓝色的底子,耐脏,在野地里不扎眼,样衣明天就能做出来。”
赵木成低头看了一会儿图样。
全军统一换装,和天国的军服有所区别。
这是长期的心里暗示。
赵木成的兵要穿自己的衣裳,穿久了,他们就只知道自己是楚军。
赵木成点了点头,转向高浩然。
“高知府,军服制造的事就交给你。联系那些布行了吗?他们怎么说?”
高浩然站起来,拱了拱手。
“禀殿下,那二十几家丝绸布行的掌柜,下官都一一谈过了。他们说愿意免费为我军提供军服所需的布匹,这成本由他们各家分摊。只希望大帅尽快开了关口,让他们把积压的货运出去。不然很多货就要误了和买家的交期了。”
南阳是个产布的地方。
镇平一县就有织机三千台,产的柞绸品质上佳,光是上海的丝商“久成”一家,一年在南阳收购的柞绸价值就高达十万两白银。
棉布更是大宗,南阳的棉花织出来的布厚实耐磨,销到湖北、安徽、山西,哪里的行商都认。
但赵木成进了南阳之后,为了稳住局面,暂时关了各处的关口,商队出不去,货就积在仓库里。
货积一天,银子就压一天,买家的催货信一封接一封地来,掌柜们急得嘴上起泡。
好在这些商行还算听话。
赵木成心里清楚,这种听话多半是被分地的雷霆手段吓的。
彭家父子被绑在台子上让佃户们活活打死,人头现在还挂在南召城门上。
高杨米谢四大家族不敢动了,那些中小商行就更不敢动了。
但不敢动是暂时的,货压久了,钱回不来,人被逼急了也会另想办法。
堵不如疏。
“告诉他们,先准备好布匹。三日后,我会开关。他们的货,我一分不动。但是该交的税,一分不能少。”
赵木成停了一下。
“养兵困难,商税便定为十税一。不设关卡,不收其他杂税。但是——逃税者,斩。”
高浩然的眉头先是皱着,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十税一,看着不低,但赵木成说的是不设卡,不收其他税。
厘金没了,牙税没了,机捐没了。
清廷那边,一张织机每年要交的机捐高达五十两银子以上,再加上沿途重重厘卡,过一个关抽一层皮,从南阳运到汉口,货值的一半都交税了。
赵木成的十税一,没有其他任何杂税,商人的实际负担比清廷那边低了不是一点半点。
高浩然还是把心里那点疑虑说出来。
“殿下,十税其一,会不会太低了?有些地方,各项税赋算到一起,甚至达到了十税其三。咱们若是只收一成,会不会少收了许多?”
赵木成端起粥碗,喝了最后一口粥,把碗搁在案上。
“老高,你这个管家的,手就是太紧。咱们税轻,自然会吸引更多的商贩前来。南阳的布是好东西,湖北要,安徽要,山西也要。只要关口开了,税又轻,商人们自己就会把货拉来拉去。货越多,税越多。把商人也吓跑了,杀绝了,南阳百姓的吃穿用度怎么办?南阳的民生怎么办?”
高浩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赵木成接着道。
“分地,不过是动了少部分大地主的利益。杀了彭家父子,震慑了四大家族,地分下去了,百姓有饭吃。但如果关了商路,把商人也逼死了,那整个南阳就不只是地主不满,是所有人都没饭吃。布卖不出去,织工就没了营生。货进不来,百姓就买不到盐、买不到铁。到那时候,南阳不会稳定,更谈不上源源不断地给咱们提供兵源和钱粮。清廷不是一天能打灭的。趁着天京还在前面顶着,把自己的地盘经营好,这才是眼下最重要的。”
高浩然站起来,拱了拱手。
“大帅高瞻远瞩。浩然明白了。”
眼看事情议得差不多了,日头也快到了晌午。
日光从堂外的院子里泼进来,晒得青砖地面泛白。
赵木成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招呼两人留在后堂用饭。
“都别走了,午饭就在这儿吃。”
高浩然刚要推辞,李三泰正要开口。
一个亲兵匆匆跑进大堂。
脚步又急又碎,跑到堂中央,单膝跪地,双手举着信。
“大帅!方城来的急报!”
赵木成接过信,撕开。
信是张炳写的。
字迹潦草,有的地方墨都没来得及干就被折起来了,洇成一团一团的墨渍。
内容让人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