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通阿这边的消息来得很快。
派出去搜罗船只的兵丁沿着黄河北岸跑了一天,回来的时候两手空空,带回来的全是坏消息。
沿河的大小渡口,渔船、商船、筏子,全被联庄会的人拖走了。
拖不走的就烧,黑黢黢的焦炭堆了一地。
那桃花峪码头更绝,张炳的人直接用火药把栈桥炸塌了,碎石和断木堵住了航道,整个渡口废得干干净净。
舒通阿坐在新乡府衙的大堂里,听完这些禀报,把手里的茶碗摔在了地上。
碎瓷片溅出去老远,旁边伺候的女子吓得缩成一团,连声都不敢出。
舒通阿本来算盘打得很好。
新乡一战击溃张炳的主力,趁势南下,在桃花峪渡口搭浮桥过河,马队直插南阳。
可现在,船没了,渡口炸了,他的五千精骑被一条黄河挡在北岸,连筏子都凑不齐。
形势急转直下。
奔袭战打成了抢渡战,快刀斩乱麻变成了隔河对峙。
这是舒通阿出发之前万万没想到的。
张炳那厮,野战被自己一冲就垮,按舒通阿以往的经验,这种溃兵早就四散逃命去了,谁还敢回过头来炸渡口?
沉思了片刻,舒通阿忙派探马去亢村驿。
只能祈祷,那亢村驿的渡口还没被毁掉!
但是张炳怎么可能只毁掉桃花峪,而不顾亢村驿呢!
很快探马就回来了,亢村驿也一样,码头炸了,船烧了,连岸边的栓船桩都被砍断了。
当天,大堂里的瓷器没有一个幸免,全被舒通阿砸了个稀巴烂。
第二日,舒通阿亲自带人到了桃花峪渡口。
他骑着一匹铁青马,站在黄河北岸的河堤上,看着对岸。
河水在他脚下翻涌着,对岸静悄悄的,看不见人。
舒通阿知道张炳的人就藏在河堤后面,藏在芦苇荡里。
渡口的栈桥歪在水里,断口处还冒着焦黑的木茬子。
码头的条石被火药崩得七零八落,散了一地。
舒通阿眯着眼,拿马鞭在腿上敲了敲。
张炳是在螳臂当车。
一条黄河,挡得住大清铁骑?
渡口炸了可以重修,船烧了可以再造,只要他舒通阿的马队过了河,张炳那些残兵败将还不够他一个冲锋的。
“修。”舒通阿拿鞭子指了指码头,“两天之内,把栈桥修起来。”
于是北岸的清兵开始重修渡口。
木料从新乡城里拆来的,门板、房梁、店铺的招牌,全被卸下来扛到河边。
锤子锯子响了一整天,栈桥的桩子一根一根重新打进河床里。
舒通阿站在堤上督工,时不时往对岸看一眼。
对岸还是没有动静。
张炳大概是怕了,缩在南岸不敢露头。
和舒通阿想的不一样。
张炳不是怕,是在等天黑。
张炳趴在河堤后面,嘴里嚼着一根草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岸。
整整一天,张炳蹲在河堤上,他身边的副将几次要下令开枪,都被他按住了。
“别急。让他们修。晚上再去炸。”
张炳知道,绝对不能让对面把渡口修好,但白天这么开枪袭扰,肯定没什么大影响。
他要等晚上,夜袭,一举把这些都给再炸掉。
新乡败了张炳认,但桃花峪不能丢。
丢了桃花峪,清妖的马队过了河,飞将军的北边就门户大开。
他张炳就是拿命填,也得把这个口子堵上。
天彻底黑透之后,张炳带着两百人的敢死队上了小船。
这两百人都是他从新乡带出来的老底子,熟悉水性,不怕死。
船是小渔船,吃水浅,划起来没什么声响。
船头上堆着厚木板和浸了水的棉被,张炳上次在野战中吃了清妖火枪的大亏,这次长了记性。
小船一艘接一艘滑进水里,悄没声地往北岸飘。
张炳亲自划着最前面那艘船。
腰刀别在背后,火折子用油纸裹了三层,贴身揣在怀里。
炸药用油布包着,堆在船舱里。
船快到北岸的时候,对岸忽然火光大亮。
舒通阿不是没有防备。
重修渡口是一步,拿渡口当鱼饵钓鱼是另一步。
舒通阿在河堤后面埋伏了鸟枪手,等的就是张炳来炸渡口。
火把一下子点起来,把河面照得通亮。
清兵从堤后探出身子,鸟枪架在沙袋上,朝着水面上的人影就开了火。
枪声在夜空中炸开,火光在河面上跳成一片。
但张炳有防备。
船头上的厚木板和湿棉被挡住了大部分枪子。
铅弹打在木板上,笃笃笃响成一片,嵌在木头里,打在湿棉被上,铅弹被裹住了劲,穿不透。
清兵的鸟枪打了一轮,河面上的小船不但没退,反而更快地往岸边冲。
清兵没有船,不能下水追击。
他们只能站在岸上放枪,放完了装药,装药的时候张炳的船又近了十几尺。
张炳蹲在船头,船桨横在膝上,他端起鸟枪,瞄准岸上一个举着火把的清兵,扣了扳机。
那清兵的胸口炸开一朵血花,连人带火把栽下河堤。
他身后的敢死队员们也跟着开火,小船上火光一排一排地闪,岸上的清兵被这一排枪打得抬不起头来。
趁着这个间隙,张炳一跃跳下船,水没过膝盖。
张炳踩着河底的淤泥,抱着炸药包,带头冲上了新修的栈桥。
身后十几个人跟着他冲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