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药埋在栈桥的木桩底下,引线捻开,火折子一碰,嗞嗞地冒出了火花。
“撤!”
张炳转身就跑,边跑边喊了一声。
身后轰隆一声巨响,碎石和木屑像雨点一样砸进水里,新修的栈桥又塌了。
木桩从中间炸断,桥面斜着栽进河里,溅起的水柱有几丈高。
等到舒通阿闻讯带着大队鸟枪手赶来的时候,河面上只剩几片还在打转的木屑。
张炳的小船队已经退回南岸了,夜色里只隐约看见几点船影,越漂越远,像是河面上漂着的几片落叶。
舒通阿站在炸塌的栈桥边上,看着满地的碎木头和硝烟味,脸黑得像锅底。
“撤!”
舒通阿带着一股邪火回到了新乡。
进了城,就把火全撒在了新乡城里的百姓身上。
“三十人,本将今晚要三十人送到府衙,少了一个你们拿脑袋补上!”
舒通阿对手下的士兵下了令,搜罗良家妇女。
这个命令舒通阿不是头一回下了,每攻下一座城,他都要这么干。
只是这次尤其狠。
马队从新乡城里呼啸而过,砸开百姓的门板,把女人从床底下、从柜子里、从柴火垛后面拖出来。
有丈夫上前拦的,当场一刀砍翻在门槛上。有爹娘抱着女儿不撒手的,一脚子踹过去,老骨头咔嚓一声就断了。
城中有的百姓举家出逃。
但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
舒通阿的马队追上去,从背后砍,从侧面围,把人撵回城里。
跑得慢的被马刀砍倒在官道上,尸体横在路中间,血把黄土地面染成了深褐色。
仅仅一天,杀死的汉民百姓竟有两百多人。
舒通阿给这些人安的罪名都一样,通贼。
报功文书上写的是“清剿贼寇余党斩首二百余级”。
府衙后院里,三十多个被掳来的良家女子关在一间偏房里。
舒通阿不但在自己房里享用,还把副将、亲兵、千总都叫来一起享用。
酒肉摆上,女子推到人前,舒通阿坐在首座上看着,哈哈大笑道。
“这帮子汉狗,我让他们只会跑,留下这汉家女子任老子享用。”
新乡城里的百姓,无人不恨舒通阿。
但这种恨,眼下只能咽进肚子里。
舒通阿到底不是个只会喝酒玩女人的草包。
他打了半辈子仗,从骑兵做到前锋统领,手上是有真功夫的。
发泄了一日,脑子反倒清醒了些。
舒通阿坐在堂上,把脚翘在案桌上,闭着眼想了一炷香的工夫,忽然睁开眼,坐直了身子。
他被僧格林沁的军令困住了。
僧格林沁让他从桃花峪渡河,他就只盯着桃花峪。
可黄河这么长,渡口这么多,张炳就是把所有人全撒出去,也不可能把每一处渡口都守住。
张炳马少,巡不过来。
他舒通阿兵多,完全可以分兵。
先让一支部队从别处偷渡过去,绕到南岸,然后从背后闪击桃花峪。
到那时候,桃花峪的守军两面受敌,这渡口就是他的了。
舒通阿一巴掌拍在桌上,让人去把他的本家悍将舒赫鲁叫来。
舒赫鲁是舒通阿一手带出来的,同族同姓,膀大腰圆,两条胳膊比普通人的大腿还粗。
打仗的时候冲在最前头,马刀抡得呼呼响,新乡城外那一仗,就是他带着骑队第一个冲进张炳阵线的。
舒赫鲁进了堂,叉手行了个礼,舒通阿让舒赫鲁坐到跟前,把分兵偷渡、绕后闪击桃花峪的计策一一说了。
最后,对舒赫鲁下令道。
“你即刻去办,一刻都不要拖。”
舒赫鲁应了一声,转身就出去了。
半日后,舒赫鲁派斥候送回来了,带回一个消息。
桃花峪以东大约七十里,有一处小渡口,名叫野驴渡。
那渡口不起眼,平日里只有附近几个村子的人用,艄公撑船要比别处多花一倍的力气,河道窄,大船过不去。
但也正因为不起眼,联庄会的人很可能没守。
舒通阿大喜。
当即对斥候道。
“让你家将军就地砍树造简易舢板,偷渡过去。”
南阳这边,苏天福接到信的时候正在南召。
赵木成派来的信使一人双马,跑死了第一匹马,第二匹马到南召城门的时候口吐白沫,差点一头栽倒。
苏天福看完信,把信纸往怀里一揣,对帐外的亲兵吼了一声。
“全部上马!”
两千马队从南召出发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苏天福没有等天亮,打着火把赶路。
从南召到方城,从方城往桃花峪,三百多里路,整整跑了三天。
暮色将近的时候,苏天福的马队到了桃花峪。
出发时两千人,到的时候只剩一千八百多。
掉队了一百多人,跑死了三百多匹马。
苏天福勒住马,喘着粗气往渡口方向看了一眼——桃花峪还在。
营寨的灯火还亮着,巡哨的兵丁还站在堤上。
苏天福从马背上翻下来,长长地吐了口气。
自己这么跑,值了!
苏天福没有进联庄会的营寨,而是就地扎了营,让亲兵到对面营里去传话。
说的只有一句。
“征北将军苏天福已到,让张炳速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