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庄会的营寨里,愁云惨淡。
张炳躺在行军床上,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夜里偷袭渡口那一仗打得惨烈,炸毁了栈桥是不假,但他带去的两百敢死队,回来的只有不到一半。
剩下的那一百多号人全撂在了北岸,有的中枪倒在栈桥上,有的被北岸射下来的枪子打穿了。
张炳自己是在撤退的时候被清兵从背后放的鸟枪打中的。
铅弹从甲缝里钻进去,打穿了棉甲,嵌在肩胛骨下面。
当时他没有吭声。
张炳知道自己要是倒了,这帮人就更撑不住了。
张炳把血咽在棉甲里头,撑着身子把小船划回了南岸,又撑着身子走进营寨,走到大帐门口的时候,人直直地往前栽,被亲兵一把抱住。
等被抬到床上,棉甲脱下来,里面的中衣已经被血浸透了,黏在皮肉上。
伤口周围的肉已经肿了,泛着暗紫色,铅弹嵌在骨头缝里。
亲兵忙找人去喊郎中。
等到了天快亮,才找来个乡下的郎中。
郎中拿手探了探,摇了摇头。
“治不了。只能上点药,看造化。”
张炳时而清醒时而迷糊。
清醒的时候就问一件事,渡口还在不在。
听到还在,眼珠子转一转,又闭上。
迷糊的时候嘴唇翕动,听不清说什么,只有几个词——渡口,守住。
戴蓥是跟张炳一起闹联庄会的首领,新乡人,读过几年书,能写能算,性子比张炳沉稳。
张炳受伤之后,营里的事务都是他在撑着。
戴蓥站在大帐里来回踱步外面的兵士气低落到了极点——新乡败了,渡口炸了又修修了又炸,张炳躺在床上起不来,谁知道清妖什么时候打过来。
有人在窃窃私语,说不如散了,逃回乡下去,起码能保住命。
戴蓥听到了,没说话,只当没听见
他也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
这时候亲兵跑进了帐,气喘吁吁地说道。
“将军,楚军的征北大将军苏天福已到桃花峪,让张将军速去他寨中议事。”
戴蓥愣了半息,然后深深吐了口气。
援兵终于来了!
床上传来声音。
张炳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五根手指在半空中抓着。
“快扶我着甲。去见征北将军。”
戴蓥上前按他。“你伤成这样,怎么能去?我去就行了——”
张炳的手抓住了戴蓥的胳膊,眼珠子凸着,眼白上全是血丝,眼神却清醒得吓人。
“着甲。这是军令。”
谁也没能拦住张炳。
戴蓥含着泪帮张炳披上棉甲。
棉甲套上去的时候碰到伤口,张炳的腮帮子咬紧了,牙关里吱吱响,但没哼一声。
甲穿好了,张炳从床上站起来,晃了两下,站稳了,反而不用人扶了。
脸上竟然有了些血色,像是回光返照。
张炳骑上马,和戴蓥一起出了营寨,往苏天福的大营去了。
苏天福的大帐里,苏天福坐在马扎上,靴子翘在膝盖上,正在拿匕首剔指甲缝里的泥。
张炳和戴蓥进来的时候苏天福没有起身迎接,只抬了抬眼皮,朝对面的马扎努了努嘴。
张炳没有坐,走到大帐正中央,直直地跪了下去。
“罪将张炳,见过征北将军。失去新乡一战,张炳罪该万死。”
苏天福把匕首往靴筒里一插,看着跪在地上的张炳,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你职务未定,不用给我跪。你的罪,我也没资格论。一切等楚王来了再论。我找你来也不是为了问罪。是为了怎么守住这桃花峪。”
张炳跪在地上,脸色一暗。
戴蓥上前把张炳搀起来,扶到马扎上坐下。
张炳坐下之后,手还撑在膝盖上,微微发颤。
戴蓥把桃花峪和亢村驿两边的情况大概说了一遍。
沿河的船都拖到南岸了,拖不走的烧了,码头炸了。
清妖正在重修桃花峪的栈桥,自己昨晚带人又炸了一次。
亢村驿那边更彻底,码头炸成了一堆碎石,一两个月内别想修起来。
短期内清妖别想过河了。
苏天福听完,皱着眉头想了片刻。
“你做的不错。现在清妖短时间内恐怕很难过来。楚王的兵马两天之内就能到,张宗禹的兵马也差不多但是你想没想过——黄河这么长,沿线的渡口这么多,如果清妖从别的渡口渡了过来,偷袭桃花峪,可如何是好?”
张炳一愣,戴蓥也跟着愣住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脸上的表情都是同一个意思,没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