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那样——”张炳的喉结滚了一下,“那便只能与他们血战了。”
苏天福嗤了一声。
那声嗤笑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帐里格外刺耳。
“别总说血战了。真能血战,也不会到这一步。”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张炳的伤口上。
张炳本来就苍白的脸更白了,嘴唇翕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戴蓥的脸上腾地涨红了,嘴张开想要反驳,但被张炳拽住了袖子。
戴蓥看了张炳一眼,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苏天福把匕首搁在膝盖上。
“离这桃花峪最近,最不起眼的渡口,还有哪个?”
张炳沉默了好一阵,像是在脑子里把黄河沿线的渡口一个一个过了一遍。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如果说不起眼……倒是有一个小渡口。野驴渡。桃花峪往东大概七十里。那里水急,艄公撑船要多费一倍的力气,平日里只有附近几个村子的人用,外人都不知道。”
苏天福把匕首噌地插进靴筒里,站了起来。
对帐外的亲兵喊了一声,亲兵跑进来,苏天福吩咐道:
“你们速派两个精锐的马队,到对面营里去寻个熟悉当地情况的向导,悄悄潜伏到野驴渡去盯梢。一路负责盯梢,一路负责报信。现在就去。”
戴蓥皱起眉头。
“苏将军,那野驴渡是个小渡口,河道窄,大船根本过不去。就算清妖从那里渡河,也很难渡过来多少人。”
苏天福冷哼一声。
“我若是那舒通阿,便是渡过来五百人,也有信心拿下桃花峪。”
说完,抬眼看了戴蓥一眼道。
“你们配合便好。”
戴蓥实在忍不住了,站起身来,声音拔高了。
“苏将军!你实在太过分了!我家将军即便有先前之败,但带人血战渡口,自己都已经身负重伤,还能亲自来见你——你为何要三番两次,讥笑于我家将军!”
苏天福牛眼一瞪,脖子梗了起来,就要发作。
张炳已经从马扎上抢了起来,一把拦住戴蓥。
“别说了,戴蓥!征北将军在前,岂能容你放肆!”
话说到一半,张炳的脸色忽然一白,嘴角渗出血来,人往前一栽,被戴蓥一把扶住。
戴蓥伸手去扶张炳的后背,手掌一按上去就觉得不对,棉甲后头湿漉漉的,黏糊糊的。
把手抽回来一看,满手的血。
棉甲后面早被血浸透了,只是棉甲的颜色深,一直看不出来。
苏天福的牛眼瞪得更大了,一步跨到帐门口,扯开嗓子喊。
“郎中!把随军的郎中给俺叫来!”
郎中跑进来,帮张炳把棉甲解开。
棉甲一揭开,一股腐肉的腥臭味弥漫开来,戴蓥的鼻翼翕动了一下,脸色白了。
伤口在肩胛骨下面,铅弹嵌在骨头缝里,周围的肉已经溃烂了,紫黑色的腐肉翻开,能看见里面白森森的骨头碴子。
伤口边缘往外的烂肉上泛着黄绿色的脓液,顺着肩膀往下蜿蜒。
郎中拿手探了探张炳的鼻息,又探了探脖子上的脉,把解开一半的棉甲慢慢合上,站起身来,摇了摇头。
“身受重伤,能撑到现在,早已油尽灯枯。非药石能医。”
大帐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马匹打响鼻的声音。
过了半刻,张炳悠悠转醒。
他的眼转了转,浑浊的目光从郎中脸上移到戴蓥脸上,最后停在苏天福脸上。
苏天福站在他面前,脸上那股大大咧咧的粗犷劲儿全收了。
抱了抱拳。
“张将军是个壮士。是天福无礼了。”
张炳的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像一缕烟。
“待罪之人……岂敢受将军此礼。”
说完眼珠子又翻了上去,脑袋歪在戴蓥肩上。
苏天福直起身,对戴蓥说:
“把张将军抬回去吧。但愿他能等到楚王到来。”
戴蓥沉重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张炳在等什么。
不是等郎中,不是等药,是等赵木成的一句话。
张炳需要听到赵木成亲口说一句宽宥或者责罚的话,才能咽下这口气。
回到联庄会的营寨里,戴蓥安排人去找熟悉野驴渡地况的向导。
向导连夜被找到了。
野驴渡附近的渔民,五十多岁的老头,撑了大半辈子的船,对这一带的水路比他家的门槛还熟。
苏天福的探马跟着他,摸着黑往野驴渡方向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