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舒赫鲁脑子里，渡河和冲锋是一回事，舢板越多排场越大越保险，上百艘一起下水，浩浩荡荡铺满半条河面，看着威风八面，谁敢挡？
要是舒赫鲁分批渡河，先派几艘舢板探路，过去了在对岸简单扎住阵脚，再一批一批接应后续，苏天福哪还有什么机会打埋伏。
每艘舢板上都拉了几个当地百姓撑艄。
这些百姓是舒赫鲁派人从附近村子里抓来的，有老有少。
第一批舢板靠近了南岸。
清兵牵着马从舢板上跳下来，靴子踩在河滩泥地里陷下去半尺深。
野驴渡毕竟是个小渡口，码头只有窄窄的一段，一下子涌过来这么多舢板，根本靠不了岸。
先靠岸的舢板挡在码头上，后面的舢板被水流推着往上撞，船头撞船尾，船舷碰船舷，砰砰砰的木料撞击声混着清兵的叫骂声，河滩上炸了锅。
有艘舢板被撞翻了，马和人在水里扑腾，马嘶声尖锐刺耳，不会水的清兵在水里乱抓，抓住什么都往下拽，把旁边的舢板也拽翻了。
苏天福趴在土坎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的嘴角慢慢咧开了。
“老天爷对俺真好。”
苏天福霍地站起来，手上的匕首往前一指，嗓门炸开。
“给俺狠狠的打！”
楚军的鸟枪手们从芦苇荡里，从土坎后面齐齐探出了黑洞洞的枪口。
第一排枪几乎是在苏天福话音落地的同时响的。
枪声在河面上空炸开，子弹往河滩上挤成一团的清兵泼过去。
楚军的伏击圈布在野驴渡渡口南岸的三面。
正面是河滩，两侧是土坎和芦苇荡，清兵被卡在渡口的狭窄河滩上，后面是水，前面是枪，左右全被封死，无处可躲。
清兵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地往下倒。
第一排枪过后，河滩上就撂下了三四十具尸首。
鸟枪的枪声节奏极稳，一排放完装药，第二排顶上，第二排放完第三排又准备好了。
赵木成教出来的兵，打埋伏从来不靠一窝蜂的乱枪，靠的是一排接一排的交替射击。
河滩上的清兵被打懵了。
后队的人看见前队倒下，本能地想止步，但北岸上的命令还在喊，逼着后面的舢板继续往南岸靠。
后面的舢板停不下来，撞上前面已经靠岸的舢板，把人直接从船板上撞进水里。
前面的想往后撤，后面的往前涌，两股人流在河滩上绞在一起，动弹不得，乱成了一锅粥。
清兵成了活靶子。
楚军的枪子从三个方向泼过来，泼在挤成一团的清兵身上，每一轮排枪都能带走十几条命。
有人直接跳进了河里，跳河的人大多数是北边来的蒙古兵，不会水，跳下去扑腾几下就沉了，铁灰色的河水里浮起一片黑色的脑袋，越漂越少。
舒赫鲁在整个船队的最后面。
他的舢板还没靠岸。
站在船板上，看着岸上自己的部下被一排一排地打倒，脸白了。
舒赫鲁一把揪住身边艄公的衣领，刀架在他脖子上，吼着让他往回划。
那艄公是个干瘦老头，被他揪着衣领，脖子勒得喘不上气，脸憋得发紫，嘴里含混地应了一声，手上却纹丝不动。
清兵听不懂他们说什么。
那些艄公趁着舒赫鲁盯着岸上发懵，互相递了个眼色。
递完了，同时撒手丢篙，翻身跳进河里，钻水的钻水，扎猛子的扎猛子，水花一翻人就没影了。
他们是这野驴渡的艄公，打小在黄河水里泡大的，知道从哪下去能从哪上来。
清兵不会水，眼睁睁看着撑船的人都跳了河，舢板失舵，在河中间打转。
舒赫鲁独自站在舢板上，桨没了，篙没了，身边只剩下两个同样不会水的亲兵，三个人抱着船板，被水流推着往下游漂。
苏天福从土坎上站起来，拔出腰刀，刀尖指着河滩上还在顽抗的清兵。
“冲！”
楚军从三面同时压上去。他们没有急于冲进河滩，而是稳步推进，鸟枪手在前，刀盾手在后，一步一步收紧包围圈。
鸟枪手边走边放枪，枪口几乎顶到了清兵的脸上。
河滩上还能站着的清兵越来越少。
野驴渡的河滩上彻底安静了。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硝烟，和黄河水搅在一起，变成一种又腥又苦的味道。
岸边的泥地里横七竖八全是清兵的尸首，密密麻麻，像晾在河滩上的一地鱼干。
舒赫鲁的舢板在下游几里外的河滩上被楚军的马队截住了。
他被从舢板上拖下来的时候浑身是水，跪在河滩上，脸贴着泥，不敢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