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牛儿脸色一暗。
他身后的人群里有人低下了头,有个年纪小的拿袖子往脸上捂,肩膀一抽一抽的。
苏天福把脸色一正,骂道。
“他娘的,有什么仇说就是了,不要做这娘们样。”
胡牛儿这才道明了原委。
“将军不知。那满将舒通阿,在城中每日都要搜寻良家妇女,供其在军中取乐。不但自己享用,还与众将一起共享。每日凌辱的汉家女子不下二十人。有被掳去一夜就死了抬出来的,有被折磨得疯了的,有受不了屈辱跳井寻了短见的。有这样的将领,城里的清兵也都跟着干那些奸淫掳掠的事。”
说到这里,胡牛儿的眼中也含上了泪。
“在场这些人,谁家没有遭这帮畜生糟蹋的家人亲戚?俺妹子就是被……”
胡牛儿没说下去,喉结滚了一下,把后面的话跟唾沫一起咽了下去。
苏天福把匕首狠狠往石头上一插,刀刃磕在石面上迸出一串火星。
“这帮畜生!早晚有帮你们报仇的时候。”
这话,让这帮人都是神色一喜。
胡牛儿往前迈了一步,拍着胸脯说:
“将军若是要攻城,俺们可以助一臂之力。”
胡牛儿拍得胸膛咚咚响,水珠子从湿衣裳上被震下来。
苏天福眼中精光一闪。“你们怎么助?”
“城中百姓无不深恨舒通阿。俺们从小在新乡长大,城里每一条巷子都熟。只要混进城去,自然有义民愿意接应,到时候城门一开,大人便可夺城。”
胡牛儿说这话的时候嗓子眼憋着劲,像是压了很久终于说出来了。
苏天福脑子里那根弦铮地响了一声。
但没有立刻应下。
苏天福手里就一千八百人,还要守桃花峪,还要防对岸再偷渡,分不出兵去攻城。
沉默了片刻,苏天福对胡牛儿道。
“你们先跟着我。你们的计划,等楚王到了再说。”
然后,朝亲兵努了努嘴,示意把人带下去干活。
胡牛儿也不多话,转身招呼那帮人往河边走,收拢舢板,清点船具,这些活他们闭着眼都能干。
苏天福在桃花峪上下游各留了一支马队轮流巡视,每队五十人,沿着河岸骑,看到可疑的筏子舢板一律拦下,对岸有任何异动立刻回报。
然后带着本部人马往桃花峪方向移动。
野驴渡这一仗是打完了,但桃花峪才是命门,对岸还有数千清兵天天在渡口边晃悠。
回到桃花峪大营已经是日暮十分。
营寨里灯火通明,巡哨的兵在堤上来回走。
苏天福刚进营门,连战袍都还没脱,戴蓥就迎上来了,脚步又急又快,手里攥着一封信,脸上的表情压都压不住。
“苏将军!亢村驿那边来消息了!楚王的第二路兵马,赵木功将军率领的两千人已经到了亢村驿渡口!”
苏天福把信接过来扫了一眼,脸上那层疲惫像被揭掉了一层,嘴角往两边扯开。
“这木功,跑得可真快。最近几仗他没立到功,可是急得够呛吧。”
嘴上说得轻巧,苏天福心里门儿清。
犒军那天,赵木成站在台上一个一个封将军。
连孟新隆都封了伏波将军。
唯独赵木功,楚王的弟弟,什么封号都没有。
楚王把赵木功的名字从前面往后调,放在不起眼的位置,摆明了是要压着自家人。
道理谁都懂,越亲越要压,压得住才能服众。
但懂道理是一回事,心里那口气顺不顺是另一回事。
赵木功嘴上什么都不说,当着全军的面第一个支持,但苏天福知道,赵木功憋着一股劲没处使。
搁在自己身上,怕都要憋屈出病来。
苏天福把战袍解下来往椅背上一搭,坐下来。
帐外的夜风从帘缝里钻进来,把烛火吹得晃了晃。
苏天福心里已经有了盘算,胡牛儿那帮人的献城之策先压着,不用急。
等楚王到了,把这主意献给楚王,顺带举了赵木功去打新乡。
攻城夺旗,那是明晃晃的大功。
有了这份功,自己这个同生共死的兄弟,也能扬眉吐气一把了。
现在就等着楚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