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木成从南阳出发,路上走了两天,赵木功的信就回来了。
信上写得很简单,桃花峪未失,亢村驿渡口已到,沿河布防,清妖暂无动静。
赵木成看完信,心里安稳了不少。
亢村驿和桃花峪两个渡口都还在自己人手里,黄河这道防线就没破。
僧格林沁的蒙古马队再能打,隔着一条黄河也只能干瞪眼。
第五天,日头还没爬到正头顶,赵木成的队伍到了桃花峪。
远远就看见大营的寨墙和瞭望塔,营门口站着一排人。
苏天福站在最前面,旁边是一个穿着联庄会号衣的中年人,个子不高,眼窝发青,一看就是好几夜没合眼了。
赵木成翻身下马,缰绳扔给亲兵,大步往营门走。
苏天福迎上来要行礼,戴蓥也跟着抱拳。
赵木成摆了摆手,步子没停。
“不用这些虚礼。大帐在哪?现在就带我过去。”
赵木成太急了!
从南阳出发之前,赵木成就接到了罗金刚从新野送来的急报——武昌破了。
年仅十八岁的陈玉成带着五百精兵,拿绳索攀附城墙,一夜之间拿下了这座曾天养打了一年多没打下来的城池。
武昌一下,湖北的局面全变了。
曾天养不需要赵木成的支援就完成了东王交代的任务,这对赵木成本来是好事。
他不用分兵南下,可以把兵力全压在河南。
但赵木成比谁都清楚,按照他所知的历史,曾天养在武昌大捷之后紧跟着就会在岳州遭遇湘军,大败,战死。
曾天养一死,湖北的局面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垮下去,湘军从湖南往北推,清妖从河南往南压,两面夹击,他的南阳就会被包在中间。
赵木成在路上就给立即曾天养和东王各去了一封信,措辞尽可能郑重:
务必小心湖南的湘军,那是真正能打的队伍,不要轻敌。
同时也给罗金刚去了信,让他加快募兵,南阳城里所有的武器装备优先供给南军。
但信能不能赶到曾天养手里,曾天养看完信会不会当回事,赵木成实在是控制不了。
南边的事还只是未来的麻烦,北边的事却是眼下就要解决的。
所以,赵木成一下马就往大帐走,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戴蓥早就让人把帅帐收拾好了。
帐子里一张长案,几把马扎,墙上挂着舆图,是联庄会自己画的黄河沿线的简易舆图。
戴蓥亲自引着赵木成进了帐,还没等赵木成坐下,他就发现不对了。
帐子里站着的全是苏天福的部将和戴蓥的人。
没有张炳。
“张炳呢?为何不来见我?”
赵木成的声音不高,但帐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几个部将互相看了一眼,低下头。
苏天福张了张嘴,还没出声,戴蓥已经跪下去了。
这个从新乡一路跟着张炳打出来的联庄会副将,跪在地上颤声道。
“楚王,还请去看看我家将军吧。他已经……快要不行了。”
赵木成没想到张炳竟然伤到了这个地步。
在路上的时候,赵木成心里是有火的。
张炳不听他的战略安排,贸然出城和清妖野战,把新乡丢了,把豫北的门户砸了个大窟窿。
按军法,这是死罪。
赵木成甚至在马背上把怎么处置张炳都想过了——夺职,夺兵权,调回南阳闲置,或者发到南路军在李开芳手下戴罪立功。
但没想过张炳会死。
赵木成当即让戴蓥带路,出了大帐。
苏天福跟在旁边,压低了嗓子,把张炳是怎么亲自带人夜渡炸渡口,又怎么在撤退时被清妖的鸟枪打中后背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赵木成一边走一边听,炸渡口那天晚上,正是舒通阿重修桃花峪栈桥的时候。
如果不是张炳拼了命把栈桥炸了,清妖的船队当时就能下水,桃花峪能不能撑到苏天福赶到,就不好说了。
张炳的帐子在营地最深处,帐帘掀开,张炳躺在一张窄窄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瘦得只剩一副骨架。
才几天工夫,一个能带着两百敢死队夜渡黄河的汉子,已经瘦脱了相。
戴蓥走到床边,弯下腰,声音很轻。
“将军,楚王来看你来了。”
张炳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已经浑浊了,像是搅进了泥沙的河水,但听到“楚王”两个字的时候,浑浊里忽然迸出一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