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炳挣扎着想起身,脖子往上挺了挺,被子下面的肩膀动了动,但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手臂在被子上轻轻颤着,像在够什么东西。
张炳的脸上浮出一层羞愧。
那羞愧是发自骨子里的,一个犯了错的兵,终于见到了主帅。
张炳把最后一丝力气全灌进了喉咙里,声音细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将军……我张炳骄纵大意,失了新乡。罪该万死。”
说完这句话,张炳的力气就用光了。
他的手在床板上摸索着,手指从被子边缘伸出来,悬在半空中。
赵木成上前一步,按住了那只手。
张炳的手滚烫。
张炳是犯了大错,也拿命填了这错。
一个人命都要填进去了,再跟他论军法,只会寒了众将士的心。
赵木成沉声道。
“你功过已经相抵。我失新乡虽然心痛,但失去张炳,更是如断一臂。好好将养身子。”
张炳听到了。
他咧开嘴,笑了一下。
笑容还没落下去,眼神就开始散了。
赵木成的话还没说完,张炳的手就在赵木成掌中一松,五根手指慢慢摊开。
断了气。
这个曾经站出来在豫北拉起数万人闹联庄会抗清的英雄,死在桃花峪后面的一道河堤边上。
戴蓥跪在床边,哭嚎着喊张炳的名字,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硬撕出来的,一遍又一遍。
帐外的几个联庄会老兵也跟着跪下了,低着头,肩膀抖着。
赵木成把张炳的手轻轻搁回被子上,站直了身子。
看着床上那张瘦脱了相的脸,面色沉重如铁。
抗清这条路,张炳不是第一个倒下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赵木成没有叹气,反而是眼神更加坚毅了,偏过头对戴蓥说:
“不要哭。站起来。用那舒通阿的头颅祭奠张炳,才是对他最大的尊重。杀尽清妖,才能不负这些死难的兄弟!”
戴蓥抹了一把脸,从地上站起来。
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睛里已经不是哭了,是血。
戴蓥抱拳,哑着嗓子应了一声:“末将领命。”
一行人没有多耽搁。
夏天,尸首不能久停。赵木成让人安排了张炳的后事,就葬在桃花峪河堤后面的高地上,面朝黄河。
挖坑的兵问要不要立碑,赵木成说立,碑上就刻五个字,“张炳守河处”。
回到帅帐,赵木成的脸色已经恢复了沉静。
赵木成在舆图前面站定,问向苏天福道。
“舒通阿现居何地?有多少兵马?僧格林沁的中军在哪?”
苏天福站在舆图旁边,拿食指在新乡的位置上点了点。
“舒通阿本有五千兵马。他派了一千人走野驴渡偷渡,已被俺全数伏杀。现在他手里只剩四千人,缩在新乡城里,怕已是惊弓之鸟了。”
苏天福的手指从新乡往北,停在彰德府汤阴县的位置上,。
“僧格林沁的中军,据探马报,大概在这个位置。距离新乡约一百五十里。”
赵木成听完,眉头皱了一下。
盯着舆图上新乡和汤阴之间的距离,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出声道。
“僧格林沁的大军为何离前锋这么远?舒通阿如何敢孤军深入?”
一百五十里。
前锋和中军之间拉开了近三天的行军路程。
如果是别人带兵,赵木成不会觉得奇怪,清军各路将领配合脱节是常事,前锋冲太快,中军跟不上。
但这是僧格林沁。
僧格林沁十几岁就在科尔沁草原上骑马打仗,跟草原上的马匪打,跟捻子打,跟太平军打。
这个人不是不会打仗的草包。
一个打了多年仗的人,会把五千前锋孤悬在主力前方一百五十里之外,连个接应的偏师都不设?
事不寻常必有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