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帐里一时没人说话。
苏天福也在那儿挠头,显然也没想明白。戴蓥就更不可能答上来了。
赵木成在舆图前踱了几步,把所有的可能性在脑子里筛了一遍。
第一种,舒通阿贪功冒进。
这个可能性赵木成最先排除了。
舒通阿这个人赵木成交过手,这是个小心惜命的清将,没有僧格林沁的军令,舒通阿绝对不敢把部队拉到离主力一百五十里外单干。
那就只剩第二种可能了。
僧格林沁之所以敢把舒通阿孤悬在外,是因为僧格林沁笃定,自己调不出重兵来吃掉这个前锋。
舒通阿不是在冒进。
是在抢时间。
僧格林沁让舒通阿冲在最前面,以最快的速度夺取渡口、搭桥过河,然后直扑南阳。
但为什么僧格林沁会笃定自己调不出兵?
电光石火间,赵木成脑子里那个线头接上了。
陕西。
清廷从陕西派了兵,走武关道,直攻淅川。
这一路兵不需要打得多猛,只要把赵木成缠住,让他不敢调大军北援,僧格林沁这一步棋就活了。
僧格林沁笃定赵木成不能调重兵,不是判断错了,而是僧格林沁知道清廷已经在陕西动兵了。
僧格林沁只是没想到陕西那边没有按期发动,或者被什么事耽误了,而赵木成趁着这个窗口已经赶到了桃花峪。
赵木成站在舆图前,把这些从脑子里一帧一帧推完,面上并没有惊慌。
他没有把这些说出来给苏天福和戴蓥听,这些推演说给他们,这样只会动摇北路的军心。
赵木成只是走到案桌前,铺开纸,拿起笔。
给李三泰的信写得很短:
十万火急,西路即将有事,立刻从东南北三路各抽调兵马,每路只留五百人守城,其余全部调往西路。若有机会,可尝试联络曹家,用银两买通清军带兵之人。
最后那句赵木成没有抱太大希望。
买通,得先打过。
得让对面的主将吃过苦头,知道自己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拿下的,买通才有得谈。
要是对方觉得你就是一块送到嘴边的肥肉,开多少价他都嫌少。
赵木成把信封好,用了楚王印,让人把马上飞叫来。
马上飞进帐的时候还在拿袖子擦脸上的汗。
他刚从带队安顿好,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赵木成把信递过去。
“这封信昼夜不停。你只有一天半的时间,务必送到。直接交到李三泰手上,任何人不得代转。”
马上飞接过信,脸上的汗也不擦了。
他是跟着赵木成一路打过来的老探马头子,从来没见过赵木成这般吩咐事情,立刻就意识到这封信的重要性。
“殿下放心,信在人在。”
马上飞抱了抱拳,转身出了帐。几息之后,马蹄声从营门口传过来,急急地往南去了。
苏天福站在帐子里,面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苏天福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但跟了赵木成这么多年,能看出来,赵木成是发现了极要紧的事。
戴蓥在旁边更是一头雾水,不明白刚才还在说僧格林沁的事,怎么赵木成忽然开始给南阳写信。
赵木成把信发出去之后,就把西路的事暂时从脑子里搁下了。
不是不重视,是现在重视也没用,马上飞的信送到南阳需要一天半,李三泰调兵需要时间,黄生才在西路守不守得住、能不能拖到援兵到,这些都不是赵木成现在站在桃花峪的帅帐里能控制的。
赵木成手里能控制的是什么?
是北路的仗。
陕西那边既然没有按时发兵,僧格林沁就还不知道赵木成已经到了桃花峪。
这个信息差就是自己的优势。
如果不好好利用,那岂不是愧对自己飞将军的名号了。
赵木成转过身,重新面对舆图。
手指在新乡和汤阴之间敲了一下。
“僧格林沁如此轻敌大意,对咱们来说是个机会。咱们现在大军已到,完全可以趁清妖两军尚未会合之前,先吞掉这个冒进的舒通阿。”
苏天福顿时来了精神,往前跨了一步,搓着手。
“殿下,俺有破城之策!”
赵木成转过身看着苏天福。
苏天福这个大老粗,向来是冲锋在前,计策在后,今天能从嘴里冒出“破城之策”四个字,倒是稀罕。
赵木成示意苏天福说下去。
苏天福把胡牛儿投军的事从头讲了一遍。
他说得眉飞色舞。
戴蓥在旁边也跟着点头道。
“殿下,俺也听说了。这几日有不少百姓从新乡逃出来,各村的都在传这事,那舒通阿在城里大肆强占良家妇女,每日凌辱不下二十人,城里的百姓恨透他了。他这是自作孽,老天爷都要灭他。”
赵木成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苏天福说有人投军献城,戴蓥说逃出来的百姓也在传舒通阿强抢民女,这两条信息凑在一起,方向完全一致,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舒通阿残暴不仁,新乡城内民怨沸腾,这时候派人混进城去联络义民开城门,水到渠成。
太顺了,可谓是顺极了。
顺极了可是要出事的。
赵木成带兵,最忌讳的就是这个,当敌人的所有信息都在向你表明同一件事,证明同一个结论的时候,这件事就尤其可疑。
“天福,你把那些人是如何投军的,详细再说一遍。”
苏天福愣了一下,又把胡牛儿的事从头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