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被清兵拿刀架着脖子逼上舢板,怎么在河中央趁乱跳船,怎么在河滩上被发现,又怎么拍胸脯说城中百姓恨舒通阿,愿意献城。
说到最后,赵木成听完,连连摇头。
苏天福看赵木成摇头,脸上那股兴奋劲泄了一半,但还不服。
“殿下,这事难道还能是敌人的套儿?俺看着这帮人不像是装的。尤其是那胡牛儿,说到他妹子被清妖糟蹋的时候,眼眶子都红了!”
赵木成在案桌后面坐下来。
“天福,我问你几个问题。第一个,这帮人既然有心献城,为何还要帮清妖驾船?他们都是水性好的,野驴渡离桃花峪不过七十里,分批游过来也好,偷条小船漂过来也好。为何不早几天到我这来密报,告诉我舒通阿要偷渡野驴渡?他们为什么选的是帮清妖驾船偷渡,而不是提前报信?他们可不知道你有埋伏,要是你没探到野驴渡,真让这些舢板全渡过来了,桃花峪腹背受敌,怎么办?”
苏天福张了张嘴,辩了一句。
“他们是被清妖逼的。平时看得紧,没机会跑。”
赵木成笑了笑。
“第二个问题。按你说的,这帮人都是一帮敢回城去偷城门的壮士。偷城门是什么概念?那是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他们有胆子去偷城门,没胆子在偷渡之前派出一个人、派一条小船过河报信?”
苏天福的嘴张着,嘴皮子动了动,说不出话来了。
但苏天福心里还信胡牛儿。
苏天福想起胡牛儿那天站在河滩上,说“俺妹子就是被这帮畜生糟蹋了”的时候,眼眶里那层泪。
那能是装的?
苏天福梗着脖子,瓮声瓮气地挤出一句:
“殿下你去见见他们就知道了。”
赵木成往后靠在椅背上,看着苏天福那副不服气的样子,倒也没有怪他。
这些年在战场上打滚,苏天福冲锋陷阵从不含糊,但论到看人心里的弯弯绕,他确实差了一截。
赵木成笑道。
“我见他们可以。见完之后,派人偷偷盯住营里的动静。看他们今晚派不派人出营去报信。”
苏天福像是有些赌气,应了一声,转身去吩咐亲兵把胡牛儿带来。
没多会儿,胡牛儿到了。
他走进大帐的时候步子不快,进来先扫了一圈,赵木成坐在案后,苏天福站在左边,戴蓥站在右边。
赵木成走到大帐正中央,双膝一弯跪下去,动作规规矩矩,嗓门洪亮得很。
“草民胡牛儿,见过楚王!”
赵木成笑了笑,拿手往上抬了抬。
“起来吧。看起来倒像是条汉子。”
胡牛儿站起来,手垂在身侧,眼睛不敢往赵木成脸上看,只盯着他下巴以下的位置。
赵木成没有马上问话,从案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征北将军说你有个破城的法子?”
胡牛儿先转头看了看苏天福。
苏天福沉着脸,翁声翁气道。
“楚王问你,有什么法子说就是了。少不了你的赏。”
胡牛儿定了定神,又把那套话说了一遍,城中百姓恨舒通阿,他回去联络义民,到时候半夜举火为号,打开城门,放大军进城。
赵木成听完了,也不急着拆穿胡牛儿,反而顺着他的话往下捋。
“倒是个好法子。只是你们没有兵器,如何能打得过守城的军兵?”
赵木成的语气很诚恳,像是在真心替他们考虑这个计划。
停顿了一下,又问:“都是些什么义民和你一起举事?”
胡牛儿显然对这个追问早有准备,几乎没有犹豫就说:
“都是俺们附近的街坊。俺们家里也有些干农活的家伙——锄头、铁锨、斧头,都是能伤人的东西。俺们人多,官兵人少,又是半夜,官兵都在睡觉。以无心算有心,骤然偷袭起来,他们哪能抵挡得住。”
胡牛儿说这话的时候底气很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谋划了很久的事。
赵木成心里那个答案已经落地了。
但赵木成没有再往下追问细节,再追下去,万一这胡牛儿哪句话对不上,露了馅,后面那场戏就不好唱了。
赵木成赞赏道。
“倒是个有急智的。你若是能打开城门,我赏白银三千两。舒通阿也交给你处置。”
胡牛儿听到三千两白银,眼睛都亮了,扑通一声又跪下去,咚咚咚磕了三个头。
“小人谢楚王赏!”
赵木成接着吩咐。
“明日白天你们混进城去。等到子时,举火为号,打开城门。你下去准备吧。”
胡牛儿又行了个礼,转身退下了,步子比进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等胡牛儿走远了,赵木成看向苏天福。
苏天福还站在那里,脖子梗着,嘴抿着,显然还在替自己的判断挣最后一口气。
“殿下,俺看他回答得有问有答,应对得也得体,倒不像是个骗子。”
赵木成还没说话,旁边的戴蓥先开了口。
戴蓥一直站在边上静静地听,从赵木成问第一个问题开始,他就在心里跟着推。
戴蓥倒是有些看明白了,他说道。
“征北将军。楚王最后一句话才是试探。这攻打城门之事,是何等要紧的机密?按理说,得先派人回城去摸清城中驻防,打探哪个时辰城门守兵最少,联络好人手,约定好暗号,然后才能慢慢筹谋,什么日子动手。他倒好,明日进城,当晚子时就献城。他哪来的信心,一天工夫就能聚集人手,安排妥当?”
苏天福沉默了。
他不是胡搅蛮缠的人,道理说透了,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把那股拗劲拧过来。
赵木成站起身来。
“等着今晚看看吧。看他们有没有人离开大营,去给新乡报信。他们自以为计谋成了,心里一松,必然有胆大的会连夜出营回去报信,提前和舒通阿打好招呼,好让他们能合情合理的混入城中。”
赵木成走到帐帘边上,望着外面。
桃花峪的营寨在夜色里铺开,篝火点在各营之间,士兵们围在火边烤干粮,马匹在马厩里嗒嗒刨着蹄子。
转过身,对帐里的两人说了一句话。
“要是真有人去报信,那才是天助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