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木成这话一落,帐内静了一瞬。
苏天福和戴蓥对看了一眼,又齐齐把目光转回赵木成身上。
两张脸上写满了同一个问号。
苏天福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戴蓥的眼角微微眯起来。
楚王是什么意思?
赵木成看着两人那副懵样,心里倒是一乐,连日赶路的疲惫都散了几分。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件家常事:
“很简单。如果他们真有问题,到时候城中大部分兵马和主力必然会被调往咱们约定好的那一侧。而咱们,从另一侧偷城。”
苏天福听完,愣了一息,然后猛地一拍脑袋。
那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啪的一声脆响,把旁边的戴蓥吓了一跳。
“俺的脑袋跟楚王差了太多!以后可不用什么计谋了,就不是这块料。”
苏天福这下是真的回过味来了,心里一阵后怕,后背沟里凉飕飕的。
若不是楚王赶到,他今晚就要跟胡牛儿仔细议定夺城细节,明天把人送进城,后天半夜带兵赴约。
赴的不是破城之约,是伏兵之约。
到时候黑灯瞎火的,自己带人冲到城门口,城门一开,里面冲出来的不是义民,是清妖的马队。
弟兄们得死多少?
三人也没散去,就在这帅帐里等。
烛火被从帐缝里钻进来的夜风吹得一摇一晃。
苏天福坐在马扎上,双手抱在胸前,粗壮的手指一下一下敲着胳膊肘。
戴蓥则是坐在那,眼睛一直在往外面看,在等亲兵回来报信。
等了大半个时辰,帐帘猛地被人掀开。
夜风呼地灌进来,烛火差点灭了,火苗子趴下去又弹起来。
一个亲兵匆匆跨进来,单膝跪下:
“禀殿下!那帮民壮里,果然有两人偷偷出了营,往北面河堤方向去了!”
苏天福霍地从马扎上弹起来。
马扎被他的膝盖撞翻,倒在帐地上。
那张粗犷的脸涨得通红,红从脖子根往上涌,一直涌到发根。
眼珠子瞪得差点迸出来,拳头在身侧攥得关节咔咔响。
“我非活剥了那胡牛儿的皮不可!”
苏天福早就没有家人了。
他也有个妹子,当年在老家就是被清妖祸害了,投河寻了短见。
那年妹子才十四,辫子刚留到腰。
胡牛儿那话正好剜在苏天福心里那根还没长好的疤上,所以天然就多信了胡牛儿几分。
现在知道竟然真的是被骗了,这口气他苏天福能咽得下?
赵木成放下茶碗,沉声道。
“天福,坐下!咱们不能露出破绽。让他们发现了,一切照常。想扒他的皮,进了城随你。”
苏天福站在那儿,胸膛剧烈起伏了好几下。
鼻子里呼出的气粗得像牛喘,胸口的褂子一涨一缩,然后沉沉地坐回马扎上。
戴蓥适时机地开了口,显然是想打岔,把这个僵硬的节骨眼顺过去。
“殿下,现在是不是该商量这‘将计就计’之策了?”
这话既是接赵木成的话头,也是在帮苏天福搭台阶。
张炳在时,军中的尴尬场面都是戴蓥出面圆,这点眼力见已经练出来了,圆得不着痕迹。
赵木成也不想在胡牛儿的事上多纠缠。
苏天福的怒是真的,但教训也是真的。
往后遇事多长个心眼,这一课算是上了。
赵木成点了点头,说道。
“戴将军说得对”。
然后赵木成又偏过头,对帐门口候着的亲兵吩咐道。
“你速带人去亢村驿渡口,把赵木功将军请来。让他即刻启程,到我大营中见我。”
亲兵领命退下。
帐帘一掀一合,马蹄声很快就远去了,最后被夜风吞了。
赵木成起身走到舆图前面。
苏天福和戴蓥也跟着围上去。舆图上标注着桃花峪到新乡这一段黄河沿线的渡口、村庄、道路,有几处标注是新补上去的,墨迹还没干透,被烛火一照,泛着湿漉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