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乡城四四方方,四面城墙。
西门外是官道,南门外是通往黄河的大路,东门和北门外相对荒僻。
东门外有一大片废弃窑场,土坡起伏,砖窑的废烟囱和残墙能遮挡视线,可以藏人。
西门则是新乡的正门,城外一马平川,无遮无拦。
那两个偷偷出营的民壮,正是胡牛儿的两个亲弟弟,胡狗儿和胡彘儿。
胡家三兄弟原本都是新乡县城的汛兵,吃衙门饭的。
平日里干的就是盘剥过往渡船和小客商的勾当。
设卡,拦船,查税,该收五成的他们收八成,多出来的三成自己揣进腰包。
有的小客商不服的,拿刀背拍几下就服了。
世代吃码头饭的,也下水也上岸,水性极好,能在水里睁开眼摸鱼,能一个猛子扎出去小半里地。
舒通阿占了新乡之后,胡牛儿毛遂自荐,带着两个弟弟重新投了清妖旗下。
舒通阿派舒赫鲁偷渡野驴渡,需要一个熟悉地形的人,也需要一个能为他探听情报的探子。
胡牛儿便领了命,带着一帮不知内情,被清兵从附近村里强征来的艄公,混在这帮百姓里撑船过河。
舒通阿和胡牛儿约定好了:
过河以后,胡牛儿继续带着这帮不明所以的百姓往南走,寻到前来支援的长毛或者捻子,以义民的身份混进去,探听情报。而舒通阿配合着往外散播自己奸淫掳掠的恶名,就是为了让这胡牛儿加入军中时显得更加可信。
谁知道刚过了河,舒赫鲁就被苏天福的伏兵包了饺子。
枪声从三面泼过来,铁砂打在舢板上噗噗作响。
舒赫鲁自己让人堵在舢板上,前后都是死路。
胡牛儿当时趴在舢板后头,从清兵尸首中间爬起来,尸首横七竖八地倒在他身上。
那些同来的艄公们趁乱跳了河,胡牛儿也跳了。
但胡牛儿不是逃命,是要作戏。
一上岸,胡牛儿和这帮艄公就被苏天福的探马截住。
这帮帮着清军渡河的艄公们,当即就变成了俘虏。
这种情况下,直接加入长毛,不会收到信任。
胡牛儿张嘴就把临时编的一套说词端了出来,胡诌出了这献城之策。
没想到这长毛的将军竟然真信了,所以才有了后续的面见楚王一事。
见对面从将军到楚王都中计了,胡牛儿心中大喜。
这个计谋要是成了,恐怕凭借这个功劳,自己还不得封个大官当当?
这辈子算是衣食无忧,荣华富贵了。
但这献城之策毕竟没有事先报给舒通阿,需要赶紧派人回去禀报一声,省得明天往城里混的时候再出乱子。
因此回到营房后,胡牛儿赶紧派自己的两个弟弟偷偷摸出营,先回城去报告这件事。
胡狗儿和胡彘儿两人的水性都十分的好。
偷偷出了大营后,直奔北面的河堤,在一个荒僻无人处,翻出很久之前藏好的一只极小的舢板。
舢板藏在一个荒僻无人的河湾里,上头盖着干芦苇,芦苇干了以后发灰,和岸边的枯草混在一起,不凑到跟前根本看不出来。
这是他们从前拦截过往船只时藏东西用的暗点。
正所谓清妖官匪一家,这些手段都是他们平时偷盗过往渡船,打劫客商时候用的家伙。
舢板小得只能勉强坐一个人,但对于胡狗儿和胡彘儿来说,足够了。
两人轮流推着舢板,一人趴在板上双手作桨往对岸划,另一人在水里抓着船帮蹬腿,每隔一会儿交换位置。
这是在码头混饭吃的独家本事,岸上的官兵学不来。
过了河,两人像两只从河里爬上来的水獭,浑身湿淋淋的,褂子贴在后背上,往下淌水。
直奔新乡城西门。
西门城头上,当值的清兵倚着垛口打盹。
脑袋一点一点的,怀里抱着枪,枪管斜在垛口外面。
胡狗儿跑到城墙根下,仰头朝城上低喊。
当值的刚要呵斥,黑灯瞎火的,谁敢晚上来叫城门?
话没出口,就被身后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西门的守将早就被舒通阿嘱咐过:
若晚上有人来西门叫门,先对暗语。
守将站到垛口边上,压着嗓子朝下喊了一声:“黄河水。”
胡狗儿仰头应道:“新乡火。”
对上了。
守将转过身,对身边的士兵一挥手。
“快,放吊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