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的清兵垂下两只大箩筐,麻绳拴在筐耳上,吱吱呀呀地往上绞。
麻绳是本地百姓家里征来的,粗细不匀,绞到半空的时候筐子晃晃悠悠地打转,麻绳发出嘎吱嘎吱的干涩声响,像随时要崩断,听得人牙酸。
胡狗儿缩在左边那只筐里,两只手死死攥着筐沿。
箩筐被城墙上的豁口磕得晃来晃去,每磕一下他的身子就跟着猛地一歪,脸都白了。
胡彘儿蹲在右边那只筐里,干脆闭着眼不看,嘴里念叨着什么,大约是求菩萨保佑绳子别断。
两只箩筐先后被拽上垛口,那守将拿灯笼往两人脸上照了照,见是两个其貌不扬的庄稼汉,挥了挥手,派了两个兵领着他俩往府衙走。
新乡的街面上一片死寂。
舒通阿的搜粮队昨天刚又扫过一遍,沿街的铺子全关着门,门板上贴着被撕烂的告示,有几家的门板干脆被清兵卸了当柴烧,只剩黑洞洞的门框对着街面。
胡狗儿和胡彘儿跟在两个清兵后面,缩着脖子,也不敢抬头,只顾盯着脚下坑坑洼洼的路面。
府衙里灯火通明。
正堂的门大敞着,里面能砸的东西全砸了。
案桌歪倒在墙角,四条腿断了三条,桌面斜靠在墙上,上面留着一道被刀劈出来的深痕。
茶碗、花瓶、笔洗、砚台。
碎瓷片从门槛一直铺到太师椅跟前,密密匝匝地铺了一层。
几个亲兵缩在廊下,脊背贴着墙,互相递着眼色,大气不敢出,谁也不敢进去。
野驴渡的战报传回来的时候,舒通阿正在吃酒,心情本来好得很。
在得到军报后,舒通阿当场就把桌子掀了。
伺候的几个女子被他一脚踹翻了两个。
一千精骑。
科尔沁带出来的老底子。
从草原到中原,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
只跑回来十几个人。
浑身是泥,刀也丢了,马也丢了,从河里爬上来,沿着官道跌跌撞撞跑回新乡。
舒赫鲁,他一手带出来的悍将,也没回来。
是死是被俘,不知道。
舒通阿让人去溃兵嘴里掏话,掏出来的只有恐惧。
没有人说得清对面有多少人,没有人说得清对面是什么时候埋伏在那里的。
他们只知道,船刚靠岸就炸了锅,枪子从三面泼过来,河滩上比杀羊的屠宰场还挤。
舒通阿在正堂里来回打转,少了这一千人马,固然让舒通阿心疼不已。
但更让他心惊的是另外一件事,对面埋伏自己的人马,显然不是张炳那些残兵败将能做到的。
张炳败退时慌不择路,连新乡城门都没敢回,虽然带残部夺了渡口逃过黄河,沿河炸码头烧船只,那只是败军之将最后的挣扎。
提前埋伏,一口气吃掉他一千精骑,这不是张炳能打出来的。
舒通阿意识到对面来人了,而且是长毛的精锐。
不是张炳的联庄会,是赵木成手下的正规军。
舒通阿想到这里,后背的汗毛就竖起来了。
甚至动了弃城后撤的念头,趁对面还没渡河,先退回汤阴,跟僧格林沁的主力会合,总比孤悬在黄河边上被人包了饺子强。
但这个念头在舒通阿脑子里只转了半圈,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僧格林沁的军法摆在那里。
前锋不战而退,回去就是个死。
僧格林沁眼里揉不得沙子,杀将从不手软。
就在这时,亲兵战战兢兢走到堂前,压着嗓子禀报道。
“将军,西城那边送来了两个人。说是将军派出去的暗子。”
舒通阿猛地抬起头。
“快让他们进来!”
是胡牛儿!
舒通阿把胡牛儿派出去是两天前的事了,野驴渡还没打的时候。
当时舒通阿只是想在南岸撒几个暗子探听军情,没想到这颗闲棋现在成了他唯一的消息来源。
这步棋下对了!
舒通阿在心里对自己说了这一句。
要知道为了这事隐秘,连那带兵偷渡的舒赫鲁,自己都没有告诉。
舒通阿不告诉舒赫鲁是对的。舒赫鲁要是知道了暗子的身份,万一在野驴渡被抓了活口,受不住刑,把暗子咬出来,那这颗棋就废了。
现在舒赫鲁虽然没了,暗子还能传消息回来。
胡狗儿和胡彘儿弓着腰进了正堂。
两人一进门就被满地的狼藉吓了一跳。
两人不敢抬脚,沿墙根蹭到堂中央,扑通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碎瓷片上,疼得龇牙咧嘴也不敢吭声。
胡狗儿抢着开了口,把路上背好的词一口气全倒了出来:
“将军!俺家大哥已经混入了营中,而且献出了献城之策,那长毛的大帅已经答应了,明天就放俺大哥回来,混进城里!”
舒通阿听到“献城”两个字,眉头猛地拧了起来。
“献城?胡牛儿这是自作主张。”
舒通阿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着后槽牙。
显然是因为胡牛儿的自作主张动了气。
胡牛儿是他撒出去的暗子,任务是混进对面的营里探听军情。
不是去搞什么献城。
献城是把城门打开放长毛进来,这步棋要是走岔了,不但胡牛儿得死,舒通阿在新乡的整个防守布局也要全盘落空。
一个自作主张的暗子比一个暴露了的暗子更危险,暴露了不过是损失一颗棋子,自作主张却可能把整个棋局搅烂。
胡牛儿早就嘱咐两人该如何应对。
胡狗儿伏在地上,照着背好的词一句一句往下说:
“将军,俺大哥说这是他迫不得已做的!那长毛的征北将军抓了咱们的人审问,俺大哥怕露了破绽,才拿献城当由头取信于他们。将军明天配合着让俺们混进城来,到时候俺大哥亲自来向您面谈,把长毛的兵力、将领、布防一一禀明给您!”
舒通阿盯着胡狗儿看了一会儿。
胡狗儿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中衣贴在脊梁上,汗从后脖颈往下淌。
胡彘儿更是头都不敢抬,两个肩膀微微发着抖。
虽然舒通阿有些责怪这胡牛儿自作主张,但是现在人不在眼前,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人还在对面营里了,消息已经传回来了,再追究也没用。
胡牛儿既然已经走了这步棋,现在要紧的是利用献城这个由头,在明天人混进来之后,把胡牛儿肚子里的军情榨干净。
舒通阿把火气往下压了压,退回太师椅前坐下来。
“对面来了多少援军?都是哪来的?将领的名字叫什么?探听清楚了吗?”
胡狗儿跪在地上,把胡牛儿交代的数字一字不差地搬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