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大哥都摸明白了。援军大概有四千人。一个大帅，他们都叫他楚王。还有一个姓苏的将军，他们都叫他征北将军。”
舒通阿整个人猛地往前一倾。
“什么？楚王！你们可确认已经探清楚了？”
楚王，赵木成。
那个在把皇上撵得从紫禁城一路跑到热河行宫的赵木成。
他竟然亲自来了？
舒通阿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赵木成怎么可能会亲自来？
清廷的军机处给僧格林沁的行辕发了咨文，陕西提督孔广顺的人马应当早已开拔了，走武关道，斜插淅川，直捣赵木成的西墙。
按军机处的通盘筹划，此刻的赵木成应当在南阳急得团团转，被陕西绿营和甘肃镇兵牵制住西路的所有机动兵力，连调兵都捉襟见肘才对。
怎么还有余力亲自带援军北上？
既然赵木成来黄河了，那陕西那边的兵马是怎么回事？
孔广顺是没出发，还是出发了被赵木成轻易化解了？
要赶紧去通知僧帅！
舒通阿脑子里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他没有立刻下令。
军情不能随便乱报，僧格林沁最恨的就是谎报军情。
万一这消息是假的呢？
想到这，舒通阿又向两人厉声问道。
“你们俩确定吗？报错军情可是杀头的罪过。”
胡狗儿和胡彘儿毕竟没有亲眼见到楚王，被这一问，都犹豫起来，不敢肯定答复。
胡狗儿张了张嘴，又合上。胡彘儿伏在地上，额头贴着碎瓷片，连气都不敢喘。
舒通阿见两人犹豫，心里的火噌地又蹿上来。
“到底有没有看清楚！”
舒通阿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扶手咔的一声裂了道缝。
两人吓得连连磕头。
“禀告大帅，大哥说得匆忙，俺们都是听大哥说的！”
舒通阿看着这两个废物趴在地上抖成一团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冲上来又被他自己压了回去。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等明天胡牛儿来了后，再问清楚了。
左右不过是一晚上的时间，没必要冒风险。
舒通阿挥了挥手，像赶苍蝇。
“好了，我知道了。都滚下去吧。回去告诉你们大哥，我明天会开西门，百姓正常入城，他那时进城便可。”
两人赶紧磕了几个头，爬起来弓着腰往外退。
额头上还在渗血，顺着眉骨往下淌，也不敢擦，只顾低着头往外走。
舒通阿朝廊下吼了一声：
“派快马，把他俩送到河堤附近！”
两人又是一顿磕头感谢。
舒通阿看着这两个废物退出正堂，消失在廊下的黑暗里。
胡狗儿和胡彘儿又抹黑沿着来时的那条路摸回了黄河岸边。
云层压得很低，河面上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河水拍岸的哗哗声和芦苇荡里虫子的吱吱叫。
两人沿着河岸往下游摸，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淤泥里，找了一处水流较窄的河段，脱了外衣顶在头上，下水凫了过去。
上岸时浑身湿透，胡彘儿的鞋陷在淤泥里丢了一只，赤着脚被河滩上的碎石子割了好几道口子，走一步一个血印子。
两人跌跌撞撞摸回了桃花峪大营，却不知道整个过程都在赵木成的监视之下。
他们摸进营门，探马才从暗处现身，直接往帅帐去了。
亲兵把二人回营的消息报到帅帐时，帐里的烛火烧了整整一夜。
赵木成还没睡，苏天福在，戴蓥也在。
三人面前的案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黄河沿防图，上面用炭笔画满了标记。
赵木成听完亲兵的报告，把手里的茶碗搁在舆图边上。
他笑了笑，嘴角微微往上一扬。“看样子是谈好了。”
话音还没落尽，营帐外就响起了一阵马蹄。
蹄声由远及近，又急又沉。
是赵木功到了。
赵木功翻身下马，掀开帐帘大步跨了进来。
他一身戎装，甲胄上还沾着河边的新鲜泥点子，亢村驿的防务已经连夜部署完。
赵木功进帐一看三个人的架势，就知道今晚是有大事。
赵木功也不客套，朝赵木成抱了抱拳叫了声大哥，又向苏天福和戴蓥拱拱手，自己在马扎上坐下来。
赵木成见人已经到齐，先向赵木功讲了事情大概的经过。
赵木功听着听着，拿拳头捶了一下大腿。
“这清妖脑子倒也不全是浆糊。还知道派暗子，还知道钓鱼。”
“脑子不差，就是贪了点。”
赵木成的手指在新乡城的位置上轻轻敲了敲，开始部署。
“木功。你的两千人从亢村驿渡河。白天休息，傍晚出发，渡河后先在附近潜伏，等天色黑透，摸到东门附近。待西门那边动手，听到动静，从东门用绳索攀城。记住，不要抢先动手，必须等西门那边枪声传过来，东门守军被吸引过去之后再攀。”
赵木功站起来抱拳。“木功领命。”
赵木成转向戴蓥。
“戴蓥，你带张炳部的残兵，加上营里能调出来的非精锐。不要怕人少，多打火把，一个人打三支火把，拉开间距，从远处往新乡西门方向跑，边跑边喊杀，把声势造足。但有一点，千万不要入城。就停在城外，来回跑，来回喊。你要让舒通阿觉得我军主力正从西门涌入。”
戴蓥站起来，抱拳领命。
“天福。你带本部精锐也埋伏在东门。木功夺了城门之后，你立刻率部从城门杀入，顺着东门大街直插府衙。动作要快，不要恋战，直奔舒通阿。控制住城内的局势，北门和西门留给溃兵跑，让他们跑。”
苏天福站起来，也抱拳。
赵木成看了看帐外的天色。东边地平线上已经开始泛白。
“都去歇息吧。明日一切就仰仗各位了。”
三人都离开了大帐。
赵木功派人往亢村驿方向去调兵，戴蓥回联庄会营地挨个点人，苏天福则去辎重营翻那三十六副铁钩和绳索，亲自检查每一根绳子的磨损。
赵木成在案桌后面坐下来，脱下靴子，把脚搁在踏板上，靠着椅背闭上眼。
赵木成是该歇一歇了，从南阳出发到现在，路上连日赶路，到了桃花峪又彻夜不眠地推演军情排兵布阵，铁打的人也该歇歇了。
但是刚刚眯了一会儿，外面又是一阵喧闹。
马蹄声，吆喝声，乱糟糟地混在一起，从营门口的方向涌过来。
亲兵跑到帐前压着嗓子禀报：
“殿下，是捻子韩老万带兵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