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木成睁开眼睛，把刚脱下的靴子又蹬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大步走出帐外。
只见韩老万已经从营门口走进来了，身后跟着几个挎刀的亲卫。
这老捻子是从开封附近星夜兼程赶过来的，接到张宗禹的军令之后一刻没停。
马背上颠了几天几夜，脸上的灰都没来得及洗，老脸被风沙吹得粗糙泛红，胡子乱蓬蓬地支棱着。
一见赵木成，韩老万抢前几步单膝跪下去。
“末将捻军韩老万，见过楚王殿下！”
韩老万的礼行得毕恭毕敬。
他对赵木成是真心感激。没有赵木成的帮助和放权，可以说就没有捻军的今日。
是赵木成拉了他们一把，这份恩情，韩老万嘴上不说，心里一直记着。
赵木成伸手把韩老万扶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
“好啊，起来吧，你能来得这么快很好。带了多少兵马？”
韩老万站起来，脸上的疲惫里藏不住那几分得意。
“大帅，俺已经募得了三千兵马。虽然都是新兵，枪都没摸熟，但不少是跟清妖有血仇。上了战场，也能和那些清妖斗一斗！”
赵木成点了点头。
昨夜赵木成几乎将整个营地的兵马掏空，但原计划也只是奔着夺城去的。
赵木功攀城、苏天福杀入、戴蓥佯攻南门，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即便击败舒通阿，也只能是击败。
舒通阿手里有四千人，赵木成能投入城中的兵力也不过四千，想一口气吃掉舒通阿不太现实。
但是现在韩老万的三千人到了，赵木成看到了另外一种可能性。
“走吧，去看看你的兵马。”
赵木成让韩老万领着往营地外走。
韩老万引着赵木成往营地外走，边走边道。
“殿下，俺是接到俺们张将军的命令急速赶来的。张将军也在往这面赶，估计最快明天傍晚就能到了。”
张宗禹能这么快赶来，倒是出乎赵木成的预料。
张宗禹的捻子大队人马本来在永城一带，从永城到桃花峪隔着好几百里路，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部队拉出来，组织能力和动员速度确实比一般捻军头领高出不止一筹。
这么算的话，自己就算只派出苏天福一路兵马作为机动，等到韩老万和张宗禹都到了，兵力就彻底不同了。
足够在这黄河沿岸和僧格林沁周旋数月。
这张宗禹倒是个能靠得住的！
一行人出了营寨，只见韩老万的兵马都坐在地上。
没有任何队列可言，有的靠着树打盹，有的斜靠在一块石头上翘着腿，有的蹲在地上围成一圈拿石子掷骰子，嘴里吆喝着“大！大！大！”
兵器歪歪斜斜靠在肩上，旗子卷在旗杆上没展开，辎重车停在队伍后面没人管。
毕竟是刚收编的兵马，指望他们有多么整齐那是做梦。
但是在楚王面前，这副模样实在挂不住脸。
韩老万那张老脸一下子就涨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脑门顶。
他大步走到队伍前面，两条胳膊猛地一甩，扯开嗓子吼了一声：
“都在干什么呢！成了什么样子！都给我起来站好！你们这是替老子在楚王面前丢脸呢！”
经过韩老万的呵斥，队伍里的老捻子们最先动起来。
拿脚踢，拿手拽，连推带搡把人拢成了几排。
有的老捻子更是直接扯着喉咙吆喝：
“楚王来了！都他娘的起来站好！把家伙什都拿上！”
新兵们站起来后，都往赵木成身上看。
他们绝大多数人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是村里的保甲，见过最大的阵仗是赶集时的斗殴。
现在传闻中的飞将军！把清帝都撵出紫禁城的楚王！
就站在眼前，活生生的，不到三丈远。
赵木成和韩老万在队列前巡视了一圈。
虽然军容不好，但是韩老万是个老把式，挑人确实是一把好手。
这三千人里没有老弱，全是青壮，个个肩膀宽，胳膊粗，露在外面的小腿晒得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干活的庄稼汉。
这些人可能硬仗打不了，跟正规军正面摆阵对撞还欠火候。
但是用来追击溃兵，打埋伏，在侧翼虚张声势，是能凑数的。
练一练未必不能成为一支强兵。
回到了营中，赵木成又让亲兵去召唤赵木功、苏天福和戴蓥三人。
一是给韩老万接风，接风的同时还要根据新增的兵力更改作战计划。
赵木功和戴蓥两人很快来了，韩老万和赵木功互相见了礼，说笑了一番。
只有苏天福没来。
赵木成问道：“天福呢？”
赵木功笑道：“天福哥去送胡牛儿渡河去了。”
此时的桃花峪渡口，舒通阿早就把南岸这一带的兵丁撤回了新乡城里集中兵力，所以苏天福就决定让胡牛儿在此渡河最安全。
苏天福亲自将他送到了渡口，一行人沿着河堤往下走。
桃花峪码头被张炳炸毁的栈桥残骸还歪在水里，焦黑的木桩上停着几只灰黑色的水鸟，见人来了拍拍翅膀飞走了。
站在渡口边上，苏天福一脸郑重地拍了拍胡牛儿的肩膀。
“牛儿，楚王本来要亲自来送你的。但是你也知道，楚王若是亲自来，阵仗太大，太招摇了，新乡那边容易起疑。所以让俺代劳了。新乡城就都拜托你了！”
苏天福这个糙汉子演技有些飙升。
平时是个大嗓门直性子，说话从来不拐弯，现在要对着一个暗探说假话，每个字都要在心里过一遍才敢出口。
虽然能看出有些不自然。
但胡牛儿此时已经立功心切，满脑子想的都是回了城怎么向舒通阿邀功，哪里顾得上看什么微表情。
听到了苏天福的话，反而是更加让他兴奋了。
胡牛儿拱了拱手，脸上是压都压不住的光彩。
“将军，牛儿此去定然打开城门！还请将军不要误了时辰，不然城中的义士们，恐怕就危险了！”
苏天福用力点了点头。
“你放心，只要城门打开，我立即率精兵入城。你按时辰打开西门即可，我军埋伏在西门外的兵马见火把为号，顷刻便到。我就不远送了，我派了几个兵士，把你护送到城边，以防出现什么岔子。”
苏天福往后一招手，几个换了当地百姓服装的楚军士兵从河堤后面走上来。
这些人把军靴换成了草鞋，把腰刀藏在挑着的柴担子里，脸上抹了些河泥装成灰头土脸的样子。
其实都是苏天福从探马营挑出来的精锐。
胡牛儿心中庆幸，幸亏昨日已经派两个兄弟连夜游过河去联络了城中。
不然到城边，岂不是当场就要露出破绽。
胡牛儿又行了一礼，然后和那几个已经换了服装的楚军士兵一起，从河滩上拉过来一艘舢板。
一行人踩着没过脚踝的河水推船，然后翻身爬上去，撑篙往北岸划。
舢板划出去老远，胡牛儿还回过身朝苏天福这边挥了挥手。
苏天福站在岸边，眼看着胡牛儿的舢板在北岸靠了岸，一行人跳下船，消失在河堤后面的柳树林里，才转身回营。
苏天福长长吐了口气，拿粗手往脸上揉了一把，把那股子不自然的郑重表情揉掉。
等到苏天福匆匆回到营中，众人正在吃席。
野外行军没有城里那么多讲究，只是稍微烹了些饭菜。
伙房把韩老万带来的一腔羊宰了，大锅煮上，羊肉的膻香弥漫在大半个营地里。
桌上除了羊肉还有烙饼和几碟咸菜，酒是没有的，赵木成下了令，今晚要动手，全军禁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