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天福正是饥肠辘辘,从昨晚到现在肚子里那点存粮早烧光了。
他草草向赵木成和韩老万行了个礼,一屁股坐在马扎上,抓起碗里的羊肉就往嘴里塞,连嚼都来不及细嚼,腮帮子撑得鼓鼓囊囊的。
赵木成出声问道:“送过去了吗?”
苏天福嘴里塞着肉说不出话,点了点头,使劲把肉咽下去,差点噎住,拿拳头捶了两下胸口才顺过气来。
“过了河了。一会把他送到城边,咱们的人就回来了。”
苏天福又抓起一块羊肉,咬了一大口,嚼着嚼着忽然冒出一句。
“演戏可真累,殿下,下回可别让俺演了。这一堆假话说下来,比打一晚上的仗都要累不少。”
赵木成笑了,拿筷子点了点苏天福。
“冤有头债有主,你找的人,自然只能你来演了。”
苏天福听了这话,闷下头只管吃肉,不再说话了。
赵木功在一旁捂着嘴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韩老万不知道前因后果,但也跟着咧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了的大板牙。
等众人吃完了席,赵木成将碗筷推到一边,在舆图上把最新的兵力部署重新推了一遍。
新增了韩老万的三千人,原计划要改。
原计划是赵木功和苏天福两路入城,现在可以把韩老万也拉上去。
赵木成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新乡城的位置上点了一下。
“由赵木功部和韩老万部杀入城中控制局势。木功的楚军精锐在前,韩老万的捻子新兵在后,老兵开路,新兵跟进,拿下府衙之后迅速向城中各街巷展开,压制溃兵。”
两人抱拳。
“苏天福部绕过新乡,在新乡以北通往彰德府汤阴县的官道上设伏。那里有一处叫十里铺的地方,官道两侧是土丘和榆槐杂树林,地形很适合打伏击。舒通阿在城中一旦溃败,必开北门往僧格林沁主力方向跑。你要做的就是务必一举歼灭北逃的溃兵,彻底吞下舒通阿这一部,封锁新乡失守的消息。不能让一个溃兵跑到汤阴去给僧格林沁报信。”
苏天福的任务最紧,别人是晚上潜伏到位,他得提前出发,渡河之后还要绕新乡城一圈多跑几十里路,才能赶到城北官道上埋锅等着溃兵往口袋里钻。
他把嘴里的羊肉咽干净,拿袖子抹了抹嘴,第一个起身下去部署渡河的事情。
赵木功和韩老万也随后回营安排晚上的战斗。
在场的就只剩戴蓥了。
戴蓥见赵木成把他单独留下来,就知道还有事。
戴蓥往前走了半步,微微欠身。
赵木成开口了。
“戴将军,去把那剩下的胡狗儿和胡彘儿引到另一个单独的帐里。大刑伺候,把他们嘴里所有的话都给我掏出来,昨晚进城见了谁,说了什么,舒通阿问了什么。一个字别漏。”
戴蓥点了点头,没多问一句,只抱了抱拳。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他不禁在心里叹道。
“楚王做事还是太细了!”
那胡狗儿和胡彘儿被单独请到了一处帅帐。
这顶帐子扎在营地最边缘,挨着一小片柳树林。
亲兵脸上挂着笑,说是苏将军要请他们吃肉喝酒。
两人心里正虚,暗自庆幸昨晚溜出去的事没被发现,对视了一眼,跟着亲兵进了帐。
帐帘放下,两人走了大半夜的路又凫河水泡了一回,肚子早就贴到了脊梁骨,馋得直咽唾沫。
谁知道,两人刚在桌边坐下,胡彘儿的手还没碰到酒碗边,身后忽然扑上来几个黑影。
几个大汉从帐后暗处窜出来,三下两下把他们的胳膊反拧到身后,麻绳往手腕上绕了两圈,猛地一勒。
胡狗儿刚张嘴要喊,一团破布已经塞进了喉咙,噎得他眼珠子往外凸,喉咙里发出被堵住的呜咽。
两人被捆在帐中的柱子上。
戴蓥掀帘进来。
刑具已经在帐里备好了,摆在油灯底下一个木托盘里,皮鞭、竹签、烙铁、夹棍。
戴蓥走到两人面前,看了一眼桌上还没动过的酒肉,又看了一眼被捆在柱子上瑟瑟发抖的两个人,面无表情地朝旁边的军士抬了抬下巴。
这戴蓥也是个狠辣的,没有问话,上来就是对两人先过了两遍大刑。
等两遍全打完,胡狗儿已经虚脱地歪在柱子上。
胡彘儿更惨,屎尿顺着裤腿往下淌,在脚边的泥地上汇成了一小滩。
帐子里的空气混着血腥味,屎尿臭和羊肉的膻气,搅在一起,浓烈得呛人。
戴蓥这才让人松开两人嘴里的布团。
“昨晚你们干什么去了?我们可是一直看着呢。”
戴蓥蹲下来,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跟邻居唠家常。
“说说吧。少说一个字,说不定要再给你们过几遍刑。”
胡狗儿歪在地上,脑袋靠着柱子,心里已经把这戴蓥骂了百遍。
不就是让他们招供吗?为什么不早问?
进门就问啊!
他又不是什么硬汉好汉,没有那副扛刑的硬骨头。
上来先打两遍算怎么回事?
哪怕先问一句呢?问一句他当场就招了!
那屎尿齐流的胡彘儿先开了口,像是在抢着说,怕说慢了又被塞上嘴:
“说!大人俺们什么都说!俺大哥献城是假的!俺们不是什么义民,是舒通阿派俺们来的!”
过了有半刻钟,戴蓥兴奋地出来了。
赵木成正在案前提笔给黄生才补一封急信,听见这脚步声就把笔搁下了。
“大帅,他们俩都招了!一字不漏。那胡牛儿确是舒通阿派来的暗探。昨天他俩偷渡回新乡,确实进了城去见了那舒通阿本人,就在府衙正堂见的。那舒通阿听到您的名号还追问来着。”
赵木成笑了。
“那么此事就是稳的了。希望这舒通阿可别被吓跑了。”
不会。有这么香的鱼饵钓着他,舒通阿是不会跑的!
而此时的新乡城中,胡牛儿跪在地上,正在向舒通阿讲述整个献城之计的经过。
胡牛儿讲到后面声音越来越高,唾沫星子从缺了半颗门牙的豁口往外溅。
“那征北将军已经答应子时亲带精兵从西门入城,楚王也点头允了,约定子时举三支火把为号!”
胡牛儿全部讲完后,跪在地上往前挪了半步,仰起头看向太师椅上的舒通阿,眼睛里面透着兴奋的光。
“将军,这是个好机会啊!只要他们入了城,陷入到咱们的陷阱中,长毛必败,只要城门一关,就是关门打狗!”
听完胡牛儿的话,舒通阿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中。
把这个计划的推演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舒通阿不相信这胡牛儿短短时间内就会叛变,要是出了纰漏,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胡牛儿。
真是成了,这就是泼天大功。就算不成,无法继续守城,向僧帅报信而已。
想到这,舒通阿接着问道。
“那楚王长得什么样,你再说一遍。”
胡牛儿虽然不明白舒通阿为什么这么在乎楚王的长相,还是如实答道。
“俺看得不是太清楚,都听他们叫他楚王。大概二十多岁的样子,看上去眉清目秀,倒是想不到是个贼头。”
舒通阿心中暗道。
是了,就是那赵木成!
没有犹豫。
舒通阿眼神坚毅了起来,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把袖子往上猛地一撸,对门外的亲兵吼道。
“击鼓聚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