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城的把总姓刘，是个在营里混了十来年没混出名堂的老油子。
舒通阿把精锐全调到西门，把自己和一百五十号兵扔在东门，刘把总就知道今晚怕是要出大事。
他沿着城墙往东侧巡视，东侧这段城墙是守城最偏僻的一段，城墙根下是乱葬岗，连条正经路都没有。
平日里谁都不愿意被分到这段来站岗，嫌晦气。
刘把总走到东侧拐角，远远地往哨位那边扫了一眼，两个哨兵一高一矮，高的靠着垛口，矮的坐在地上。
他站住了，等着那两人发现自己，等了几息，没人动。
“这帮小崽子，又他娘的偷懒。”
刘把总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大步走过去。
走到近前，低头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城墙上蹲着密密麻麻一帮长毛。
黑压压一片，沿着城墙过道的阴影里蹲满了，离远了根本发现不了。
刘把总张开嘴，猛地吸了口气，声音从嗓子眼里炸出来：
“有人偷——”
赵木功从垛口边上霍地站起来，手里的刀已经拔出来了。
没有等那把总把话喊完，刀尖往前一指，嗓门压过了城墙上的所有嘈杂：
“杀！”
喊杀声在东城墙上炸开。
已经上了墙的楚军精锐从蹲姿弹起来，从阴暗处涌出来，刀在前，人紧随其后，发了疯一般往前冲。
刘把总拔出腰刀想挡，刀还没举平就被第一个冲上来的楚军一刀劈在肩颈之间，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后背撞在垛口上，顺着城墙内侧的石阶滚了下去。
这下东城门附近的清兵才反应过来。
有人从垛口后面跳起来去抓枪，枪还没端稳就被冲到面前的楚军一刀削掉了半个手掌。
赵木功带上来的人已经超过了两百，后续还在顺着绳索往上攀，清兵这边只有不到两百，还被西边的喊杀声扯走了一半的注意力。
几乎在一炷香的工夫，东城墙上的清兵就已经被杀散了。
赵木功没有追杀溃兵。
他带着人沿着城墙内侧的石阶往下冲，直奔东城门。
城门洞里还有十几个清兵守着沙袋，听到城墙上喊杀声大起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看见一群浑身是血的人从城墙上杀下来。
打头的那个黑脸汉子满脸是血点子，守门的清兵没撑过几息就被砍翻，剩下的扔了刀就跑。
赵木功亲手把城门门闩抬起来。
然后和几个兵一起把两扇城门往两边推开。
等在城门外的一千五百楚军如潮水般涌入。
韩老万带着三千捻子新兵跟在后面。
这帮捻子新兵是头一回跟着楚军打正规城池战，进城的时候脚步又兴奋又怯，眼睛四处乱瞟。
有老捻子在队伍前后吆喝：
“跟紧！跟紧！认准前面的旗！脱队了找不着路被清妖摸了别怪老子没喊你！”
赵木功没有等韩老万的捻子整队完毕。
他朝身后的楚军扬起刀，往西一指，东门大街笔直地通向西城，街面上空空荡荡，两侧民居全关着门板。
“跟我杀！往西城！”
楚军精锐沿着东门大街往西杀去。
西城这边。
舒通阿已经渐渐不耐烦起来。
那帮长毛，声势喊得震天，怎么就是不进城？
从二里地外就开始跑，火把长龙慢悠悠往这边移动，喊杀声一阵高过一阵，可火把长龙的前端就是磨磨蹭蹭。
一开始舒通阿还笑话这帮长毛跑得慢，或者那个姓苏的征北将军用兵太谨慎。
等。
舒通阿告诉自己。
伏击这事不能急，鱼不咬钩你急也没用。
舒通阿又等了半刻钟。
可是慢慢不对劲了。
长毛跑到了城前，居然停下来不跑了。
火把长龙在离城门还有几十步的地方停住了，然后前排的火把开始左右移动，像是在整队。
舒通阿趴在沙袋上往外瞧，月光底下影影绰绰看不清具体人数，但那火把的阵势分明在城门前排开了。
不进，不退，就这么排着。
然后对面的将领扯开嗓门和城门口的胡牛儿搭起了话。
那声音大得很，在空旷的城门外传得格外清楚，舒通阿在里面埋伏都能听到。
“可是胡牛儿老弟吗？”
胡牛儿此时也是一脸懵。
按照约定，来的应该是那个姓苏的征北将军。
这是楚营里的另外一个将军，胡牛儿在苏天福帐中见过一面，好像姓戴。
但此时正是关键时间，胡牛儿也不想生事。
管他是哪个将军，能骗进来就行。
胡牛儿稳了稳心神，用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朝城门洞外扯着嗓子回话，声音尽量装得热络而急切。
“将军，正是胡牛儿！俺们好不容易控制住了城门，清妖随时可能打回来，将军还是快些入城吧，别让那些清妖反应过来！”
戴蓥骑在马上，不慌不忙，勒着马缰在原地转了小半圈。
“牛儿兄弟，再等一阵子。苏将军还在后面呢，计谋是他出的，我是副将，总不能抢在苏将军前头先进城。这不合军中的规矩。”
这句话乍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
主将没到，副将先进城抢功，传出去不好听。
但放在这里，西门已经打开，城中义民用命换来的城门，随时可能被清妖夺回去，你还在城门口讲规矩？
胡牛儿站在城门洞内侧，急得额头的汗往下淌，嗓子都喊劈了：
“将军快进来吧！事情紧急，哪里还容等苏将军！到时候苏将军也不会怪你的，俺给你作证！”
这胡牛儿倒是有点急智。
戴蓥却摇了摇头。
他稳稳坐在马背上，一手攥着缰绳，就是不动。
“不行。军令如山。等苏将军到了再说。牛儿兄弟再撑一会儿。”
胡牛儿在城门口急得跳脚。
胡牛儿转过身往沙袋墙方向看了一眼，虽然看不见舒通阿的脸，但胡牛儿能感觉到沙袋墙后面那股越来越重的焦躁和疑心正在空气中蔓延。
舒通阿蹲在沙袋墙后面，打了半辈子仗，什么阵仗没见过。
城门外这个长毛将军不进城门反而在门口磨蹭，这本身就不正常。
自己是不是被骗了？
胡牛儿昨天回来说的那些话是不是全都靠不住？
心里已经隐隐觉得自己被骗了，可舒通阿却又迟迟不能下定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