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已经来到了门口。
那火把少说有好几千人的规模,队伍已经排开在了城门前,只要往前再迈一步,进了城门洞,这肥肉就算是吃到嘴了。
只要长毛前锋钻进来,关门打狗,这仗就是他舒通阿这辈子最漂亮的一战。
万一只是对面领兵的真就只是个死脑筋呢?
万一那个姓苏的征北将军真就在路上,这个姓戴的不敢抢功呢?
这也能解释得通。
舒通阿在心里把两种可能性颠来倒去掂量了好几遍,每掂一遍他就重新按捺住自己。
再等等。
就再等一会儿。
就算被骗了,又会有什么损失呢?
长毛不进城,他舒通阿不过就是白等了一夜,日子照过。
就在这时,远处响起了喊杀声。
舒通阿猛地扭过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喊杀声不是从西门外传来的,是从城里,从东边!
厮杀声,刀刃碰刀刃,人的惨叫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顺着东门大街的方向往西边蔓延,越来越近。
舒通阿的脸色在那瞬间变了。
楚军拿西门当佯攻,真正的主攻方向是东门?
“将军!”
身边的亲兵变了调的提醒打断了舒通阿的思路。
“那声音好像是从东城那边传来的!是东城,不是城外!”
舒通阿脑袋里嗡的一声,所有的拼图在那瞬间全拼上了。
“快关城门!”
舒通阿从沙袋后面跳起来,声音变了调。
“咱们中计了!所有人!驰援东城!”
这一嗓子,让正在城门洞里的胡牛儿脸一下子白了。
胡牛儿浑身打了个寒颤,张着嘴转过头往回看,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
戴蓥也不装了。
把刀往城门洞里一指:
“鸟枪手上去!打!”
火把队伍后排的鸟枪手迅速上前。
原本隐藏在暗处的黑压压的枪管在火把光下闪出来,至少上百支鸟枪同时对准了城门洞。
第一排枪响了,弹雨往城门洞里泼过去。
城门洞里正在发愣的那些扮作百姓的清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密集的弹丸打成了筛子。
胡牛儿倒是个精明的。
枪响的那一瞬间他没有站着发愣,整个人往地上一滚,连滚带爬往城门内侧的暗处钻。
等枪响完了,城门上的吊桥被吊了起来,把戴蓥部挡在了外面。
胡牛儿连看都没看一眼,爬起来就沿着城墙根往城里跑。
迎面撞上了舒通阿。
舒通阿正带着亲兵队从沙袋墙后面撤出来。
见到这胡牛儿,舒通阿更是怒火中烧,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两只眼睛瞪得像要掉出来,就这么瞪着胡牛儿。
胡牛儿顿时魂被吓飞了一半,扑通跪下去,往前挪了两步一把抱住舒通阿的靴子。
“将军!奴才什么都不知道啊!奴才是真的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识破了咱们的计划!奴才绝对没有出卖将军!奴才对天发誓!将军你相信奴才!”
舒通阿没有听胡牛儿说完,一脚把胡牛儿踹倒,骂道。
“你这个狗畜生,害惨了你老子!”
说完,不顾胡牛儿的求饶,左手揪住胡牛儿的辫子把他脑袋往后一扯,右手腰刀从鞘里拔出来,横着劈过去。
胡牛儿的脖子被齐齐切断,脑袋被舒通阿揪着辫子拎在半空中,往胡牛儿的首级上吐了口唾沫。
然后,把辫子往地上一甩,那颗脑袋骨碌碌滚出去老远,停在街边的阴沟里。
舒通阿在胡牛儿尸首上蹭了蹭刀上的血。
还没直起腰,一个亲兵就从东边连滚带爬地跑过来:
“将军!长毛从东城进城了!东门失守了!到处全是长毛!满城都是!东大街已经全被占了!”
舒通阿往东边看了一眼。
满城的喊杀声铺天盖地,已经分不清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舒通阿咬了咬牙,看了一眼身边的士兵们,此刻个个神情紧张,面面相觑,有人在往后退,有人在无意识地往城门方向看,眼神里全是恐慌。
斗志已失!
就算自己想要反攻,这些人恐怕也没有多少真能出了力了
舒通阿心里清楚,城丢了。
现在要考虑的不是怎么把城夺回来,是怎么带着剩下的命逃出去。
舒通阿下令道:
“随我攻回马厩!从北门出城!所有人往北!”
舒通阿带着还能跟上他的部队沿着西大街往北折,一路往城北马厩的方向冲。
跑过两条街,迎面撞上了正带着楚军从东大街往西城杀来的赵木功。
双方兵马在十字街口撞了个满怀。
火把光下两边的先头刀盾手几乎同时看清了对方的装束,然后两条人潮猛地撞在一起。
刀砍在盾牌上闷响,刀锋磕在刀锋上迸出火星,双方前排的士兵在狭窄的街巷里挤成一团肉搏。
赵木功带领的是楚军精锐,而且他们刚攻入城中,从东大街一路往西碾过来势如破竹,士气正旺。
相反,舒通阿的部队本来就是骑兵。
蒙古马队在马上是精锐,下了马就废了一半的本事。
而且满城都是长毛,东边是赵木功的楚军,南边韩老万的捻子正在逐条街清剿溃兵,西边戴蓥已经进了城门正带人往城里推,到处是喊杀声,到处是火把。
这帮清兵根本分不清有多少敌人,只觉得四面八方全是长毛,斗志一溃千里。
这群以精锐著称的僧格林沁麾下前锋,短时间内就在十字街口的混战中落入巨大的下风中,被赵木功率领的楚军杀得多处溃散。
舒通阿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往北突。
身边的亲兵越打越少,从十字街口冲到马厩,回头一看身边只剩了几百号人。
马厩里的马还在,谢天谢地!
舒通阿翻身抢上一匹铁灰色的蒙古马,用刀背往马屁股上狠砸了一记,带着身边仅剩的五百多骑兵撞开北门,冲出城去。
剩下被留在城里的清兵群龙无首。
有的还在负隅顽抗,更多的则是把刀一扔跪在地上投降,双手抱头浑身打颤。
韩老万的捻军虽然不能正面打硬仗,但这种痛打落水狗的仗倒是打得越来越顺。
捻军的三千新兵在这一夜里,头一次在真实战场上尝到了胜仗的滋味。
这也是少有的可以让士兵练胆和见血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