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广顺坐在临时搭起的帅帐里,面前的案桌上摊着淅川一带的舆图。
帐外,两万兵马扎下的连营绵延十几里。
孔广顺是陕西提督,这次奉军机处的调令,尽起陕甘两省精兵出武关道,为的就是一举拿下淅川,从西路捅穿长毛的防线。
帐中站着孔广顺麾下两名总兵。
一个是甘肃镇兵的总兵讷穆岱,正蓝旗人,年在五十上下,须发已经花白,在军中呆了一辈子。
讷穆岱手下的甘肃镇兵,是清廷里少有的能战精兵。
另一个是陕西绿营的总兵刘永泰,汉军镶红旗,四十出头,面色白净,不像武将,倒像个坐衙门的文官。
原在西安府做协领,是靠走祁寯藻的门路才补上这个总兵的缺,这回是头一次带大兵出省作战。
这两人都不是孔广顺自己的人,但是仗还得靠他俩打。
孔广顺今年六月才新调任的陕西提督,走的是肃顺的门路,在陕西军中,根基还薄。
从接到军机处的行文,孔广顺故意拖延了近一个月才出兵,麾下的这两位想立功的将领可是急得很。
孔广顺之所以敢这么拖延,一大半是因为肃顺的授意。
肃顺曾在京中给孔广顺写了密信,打可以,但是大功必不能是僧格林沁的,而且不能让战局按照祁寯藻的策略一边倒。
显然,这位被临时召回京城的首席军机大臣,让肃顺感到了危机。
而孔广顺之所以拖延行军,为的就是让僧格林沁打前站吸引长毛主力,自己来摘桃子。
果然,到了这淅川,长毛疏于防范,只有两千兵马。
而孔广顺手下的这两位将领却都是急得不行了。
尤其是那甘肃镇总兵讷穆岱,数次催促孔广顺行军了。
现在恐怕又是来催孔广顺进攻的。
果然,讷穆岱上前一步,抱拳道:
“军门,攻城的事宜早不宜迟。末将愿率甘肃镇兵打头阵,今日就把那淅川拿下来。”
刘永泰站在旁边没吭声,只是微微欠了欠身,摆出一副听令的姿态。
但是显然,能和讷穆岱一起来,就表明了态度。
再拖下去,恐怕朝中就要参自己了,而且现在时机已到,孔广顺也无需再阻拦。
于是,孔广顺看了二人一眼,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讷穆总兵主攻西门,率甘肃镇兵架云梯登城。刘总兵率陕西绿营攻南门,分其兵力,使其首尾不能相顾。本提督自带中军坐镇大营,为二位将军助威。”
孔广顺放下茶碗,又补了一句:
“记着,谁先登城,报功折子上本提督亲自给他写头一笔。”
讷穆岱咧嘴一笑,抱拳转身出了帐。
刘永泰也跟着行了个礼,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比讷穆岱慢了半拍。
没过多久,攻城战开始了。
讷穆岱曾是僧格林沁的部下,是僧格林沁为他谋了这份差事。
他想要报恩,当然明白,早一日打淅川,僧帅那边就少几分压力。
因此对攻城这件事,讷穆岱十分积极。
城下,讷穆岱的前锋最早开始推进。
甘肃镇兵推着云梯车,扛着撞锤,列成方阵往西门压过来。
盾牌手在前,鸟枪手居中,刀盾手殿后,队列整齐,步点沉重。
讷穆岱骑在马上,站在阵后亲自督战,誓要一举拿下这淅川城。
清军率先开火,第一排抬枪响了。
清军的重型抬枪架在土垒上,弹丸有拇指粗,打在城垛上溅起一蓬碎石,几个来不及缩头的太平军士兵被碎石崩了满脸血。
紧接着第二排第三排连续击发,城墙上的青砖被打得坑坑洼洼,硝烟从城垛上翻涌上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黄生才蹲在垛口后面,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碎石渣子,偏过头对身边的亲兵喊:
“铳手别急着还击!放近了打,专打扛梯子的!”
黄生才在守城战的第一时间,就身先士卒,冲在的第一线。
因为黄生才明白,自己的人数陷入绝对的劣势,只有身先士卒,才能保证军心不散。
之前那句大笑,也是在给整个队伍打气。
至于能不能守住,黄生才的心中悬的很,对面足足两万人以上,自己这点人,根本不够对面消耗的。
求援的信从发现这股清妖开始,就已经发出了。
黄生才心里祈祷,希望援军能尽快到吧。
如果不到,那自己只能把这条命撂在这了。
黄生才不能退,退了,后面就一马平川了,楚王还率兵北上了。
整个南阳就会被这股清妖占了。
甘肃兵又放了一轮抬枪,这一次打得更低,弹丸擦着垛口飞过去,把城墙过道里一杆竖着的太平军旗杆拦腰打断,旗子歪歪斜斜往下倒,被旁边的士兵一把扶住。
黄生才透过垛口的豁口往下看,云梯车已经到了城墙根下,甘肃兵扛着长梯从盾牌后面涌出来,呐喊着往城墙上搭。
梯子碰在垛口上发出砰砰的闷响,梯顶的铁钩咬住了城砖,往下猛地一沉,锁死了。
“打!”
黄生才站了起来。
城墙上蹲着的铳手同时起身,黑压压的铳口从垛口伸出去,对着城下密密麻麻的人群扣响了扳机。
第一排齐射的火光在城墙上闪成一条线,铅弹往下泼,打在最前面几架云梯上,扛梯子的甘肃兵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往下倒。
紧接着第二排铳手从后排补上来,又是一排齐射。
城下惨叫声和喊杀声混成一片。
冲在最前面的是讷穆岱的亲兵营,从甘肃镇兵里选拔出来的精锐,个个体格彪悍悍不畏死。
前两排扛梯子的被打倒之后,第三排已经接上了。
一个甘肃兵嘴里咬着刀背,攀着梯子几步就窜上了垛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