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区府邸。
西伦回来的时候,天色刚擦黑。
连续奔波后,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处理堆成山的事务,只让老管家备水、备饭,再把自己关进书房里,把那本黑册和几样从斯卡麦带回来的东西,一样样摊在了桌上。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
灯光落在《白芽祷生录·残编》的封皮上,像一层发旧的蜡。
西伦指腹压过那枚白芽印记,喉骨深处的回响腔又轻轻震了一下。
他没急着翻书,而是先盘膝坐到地毯中央,缓缓闭眼。
月忆冥想法——起。
意识一沉。
下一瞬,他已坐在那块熟悉的孤石上。
深蓝太虚无边无际,头顶的惨白圆月静静悬着,月华如雾,如冷水,一缕缕落进他的眉心与肺腑之间。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月华落下时,他竟像能“听”见它。
不是耳朵听。
而是那层新析出的回响腔,在喉骨深处轻轻共鸣。
每一缕月光,都像有细细的纹路。
每一次精神力的运转,都像有回声沿着身体深处荡开,再被他自己收回。
这种感觉很奇妙。
就像过去的西伦是在黑暗里摸索自己体内的力量,而现在,黑暗里多了一座空旷的殿堂。
他一动,墙便回音;他一念,月便有响。
冥想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等他睁开眼时,窗外月色已深,胸中那股因斯卡麦一夜杀伐而积下的燥意,已经被冲淡了大半。
他伸手,拿起那本黑册。
第一页,还是那句“血养其形,声哺其意,根承其命”。
再往后翻,内容却并不像完整典籍,更像某个神秘学者东拼西凑抄下来的残篇。
字迹有三四种,显然不止一人经手。
许多页边都写着补注、删改和警告,甚至还有被划掉重写的术式路线。
西伦一页页看下去,眉头渐渐拧起。
这不是单纯教人怎么养花。
而是一本“生命术式”的残抄。
其中提到一种名为“白芽缝肉”的基础术式,用新鲜血液配合特定振纹,可以短暂刺激死肉、枯根和某些低级异种组织,令其重新生出活性;还提到更往上的“祷种移植”“喉腔培育”,甚至借地脉温养“母株”的方法。
更让西伦在意的,是书页夹缝里一行几乎被擦掉的小字——
“北区旧教堂多建于生命遗迹边缘,先民以祷所镇之,后世无知,改祭为用,遂成灾祸。”
生命遗迹。
西伦的目光在那四个字上停了很久。
他不是第一次听见“遗迹”这个词。
奇境、遗物、残缺呼吸法、旧神秘学抄本……
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背后,往往都牵着一些年代极久远的东西。
可“生命遗迹”这几个字,明显又是另一类。
它更古老,更偏神秘学,也更接近“生机”本身。
斯卡麦那株母株之所以能长成那副鬼样子,多半不只是活祭和花泥够多,而是它脚下那块地,本身就有东西。
西伦翻到更后面,果然又找到了一段断断续续的记述。
“黑鸽教堂旧址,传闻为‘青圣井’分支所镇。若得白芽引路,以新死之血灌之,可闻井下生息……”
后面的字,被人撕去了一角。
西伦眼底掠过一抹冷色。
四日后,黑鸽教堂接货。
现在看来,那地方恐怕根本不是什么普通交接点。
密语唱诗班的人,十有八九也是在借这些花田和活祭,试着喂出一条通往“生命遗迹”的缝。
想到这里,西伦忽然合上书,伸手从桌角拿起一枝白天带回来的枯败百灵花。
花已经死了,根茎发黑,摸上去干硬得像细骨头。
他回忆着书中的“白芽缝肉”术式,指尖轻轻一划,挤出一滴血,落在花根上。
紧接着,精神力沿着一个极小的回路悄然运转。
不是气血。
不是呼吸法。
而是一种更细、更冷,也更容易失控的牵引。
西伦的目光静得吓人,一笔一笔,像在空气里写字。
那滴血微微颤动,竟真的被某种无形力量牵扯成一枚细小印记,慢慢渗进花根。
一息。
两息。
第三息时,那截本该彻底死透的花根,竟轻轻动了一下。
紧跟着,一点极淡的嫩白,从黑硬的根皮里挤了出来。
像是发芽。
又像是一颗牙,从腐肉里慢慢顶出来。
西伦眼神一凝,下一刻,玄阴寒气顺着指尖一掠而过,咔的一声,把那点刚冒头的白芽冻成了霜屑。
他把花丢回桌上,沉默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成了。
但也只成了一半。
这术式确实能动“生命”,可动出来的东西,带着明显的不正常。
若是照书上更深的路线继续往下走,谁知道最后催出来的是嫩芽,还是另一张会开口唱歌的嘴。
好在,西伦要的也不是现在就掌握它。
他只是需要确认。
确认这书有用,确认生命遗迹不是空话,确认黑鸽教堂那一趟,值得提前做更多准备。
窗外,夜色愈深。
书房里却安静得出奇。
良久之后,西伦伸手,把那枚一同带回来的暗绿色铜片也拿了起来。
铜片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口井,井中伸出三片嫩芽;背面则是模糊不清的旧地图纹路,像某种教区标记。
他用回响腔去感知时,铜片内部竟也传来极轻微的振纹。
和《白芽祷生录》同源。
像是同一处地方磨出来的旧物。
“生命遗迹……”
西伦低声念了一遍,唇角没什么笑意。
如果那底下真是某种能滋养肉身、异种、甚至神秘学术式的古老遗迹,那别说密语唱诗班,恐怕图索尔、武装暴动党,甚至更上层的人,知道后都不会无动于衷。
而他现在手里,有书,有图,有信。
差的是资源,和更多资料。
尤其是图索尔家族掌握的北区旧教区档案、水脉图、修道院旧址记录——这些东西,兄弟会没有,市政厅未必全,倒是图索尔这种在北区盘了二十多年根的老牌家族,最有可能藏着。
西伦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风从缝隙灌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摆动。
远处的后山一片漆黑,瀑布的声音在回响腔中格外清晰,一层层铺开,像有无数细碎水纹正拍打着石头。
他眸光平静,脑子里却已把接下来四天要做的事过了一遍。
斯卡麦留人镇着。
其余三镇先暗查,不急着扑。
黑鸽教堂那边要布网,但不能太早惊蛇。
而在那之前——
他得再去一趟图索尔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