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因或许冷酷,或许野心太重。
但克莱门见过更混乱的年代。
他年轻时曾在西港清剿海盗,亲眼看见一个小贵族领地因为失去秩序,被黑帮、邪教和饥荒撕成碎片。
贵族老爷们当然肮脏,可没有贵族军队压着,那些穷巷里死去的孩子只会更多。
他相信刀柄必须握在少数人手里。
哪怕握刀的人满手是血。
西伦这种人不一样。
他不低头,不归顺,不愿成为任何人的刀。
这样的人若拥有力量,就会撕开旧秩序,带来谁也无法控制的新火。
克莱门不能允许。
“队长!”
副手带着四名近卫压入蓄水池,短斧、火铳、锁钩同时对准西伦。
克莱门抬手,示意他们分散。
西伦仍站在石台边。
弩箭贯穿肩头,银锁链垂落在冰面上,血色顺着衣袖往下流,却很快被冻成红黑色纹路。
他的眼神时而清醒,时而幽深。
体内晋升仍在继续。
药剂像一场风暴,将二阶的身体推向畸变者的门槛。
所谓畸变,不是变成怪物。
而是让身体承认另一套规则。
西伦的规则,是水,是寒,是在深海与月光下依然保持清醒的意志。
他听见水在沸腾。
不是蓄水池里的水。
是血液里的水,是肺腑里的水,是每一寸血肉间流淌的湿意。
沸腾的水被寒意压住,升起无数白雾。
白雾又被月相银髓牵引,化作细小银线,缝合他被追杀近月后破破烂烂的身体。
旧伤口收缩。
断裂肌肉重新咬合。
骨头深处传出轻微爆响。
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极淡的黑蓝纹路,像潮水退去后留在礁石上的湿痕。
副手看见这一幕,眼皮狠狠一跳。
“开枪!”
三声枪响同时炸开。
铅弹撕开寒雾,打向西伦的胸腹。
西伦抬头。
蓄水池周围的冰层忽然碎裂,几道细薄水幕从裂缝中弹起。
封水网残片仍在压制水势。
水幕很薄。
薄得几乎挡不住铅弹。
可它们在升起的一瞬间冻结,变成三片透明冰镜。
铅弹打入冰镜,速度骤降。
第一颗仍旧穿透,撞在西伦胸口,嵌入皮肉。
第二颗偏了半寸,擦着肋侧飞过。
第三颗被冰镜夹住,停在半空,旋转着冒出热烟。
西伦伸手,指尖轻轻一弹。
那颗铅弹倒飞回去。
啪!
一名近卫眉心炸开,身体后仰栽倒。
蓄水池里安静了一瞬。
克莱门没有震惊。
他趁这安静的一瞬到了西伦身前。
细剑扬起。
这一次,剑锋不再刺向要害,而是斩向西伦肩头那支弩箭。
青色剑芒斩断银锁链,同时也撕开西伦肩膀伤口,逼得那股寒意短暂紊乱。
克莱门左手按住剑柄末端,双脚沉入冰面,整个人如一根钉子般扎稳。
“你不会成功。”
他声音低沉。
“你这种人活着,只会把身边人拖进更大的漩涡。”
西伦终于看清了他。
“你说错了。”
西伦声音沙哑,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霜。
“我不是把他们拖进漩涡。”
他抬枪,枪尖抵住剑脊。
“是漩涡已经来了。”
轰隆!
蓄水池深处忽然传出闷响。
被封水网残片压住的水流开始震动。
不是外面的水在响应他。
而是西伦体内新生的力量,开始反过来影响外界。
黑蓝色寒雾从他脚下扩散,冰层裂开,裂缝中涌出滚烫的白汽。
水在冰下沸腾。
克莱门脸色骤变。
他终于意识到,晋升已经进入最危险,也最无法打断的阶段。
西伦的身体正在新生。
而这座地下蓄水池,即将成为他的海。
蓄水池沸腾了。
冰层之下,黑暗的池水翻滚撞击,像有无数看不见的巨兽在水底翻身。
白汽从裂缝里喷涌而出,遇上西伦身周寒意,又迅速凝成细雪般的冰晶。
热与冷在狭窄地下空间里撕扯。
石壁渗水,铁轨震颤,远处主渠里传来水流倒灌的轰鸣声。
封水网残片发出沉闷嗡响。
那些非凡金属本该压制水势,可此刻,它们像被拖入了两股完全相反的力量之间,一边被沸水冲刷,一边被寒霜侵蚀,表面的暗纹不断明灭。
副手吼道:“退到入口!不要靠近池水!”
然而他的提醒晚了一步。
一名近卫刚踩上碎冰,脚下冰面突然融化,滚烫池水裹住小腿。
那人惨叫着拔腿,下一瞬,沸水又骤然冻结,将他的靴子和皮肉一起封在冰里。
他还没来得及挥刀砍断冰层,冰面下探出一条水线。
水线不粗。
像一根透明的细绳。
它绕上近卫脖颈,轻轻一收。
惨叫声戛然而止。
克莱门斩出一道剑光。
水线被切断。
可那名近卫已经软倒下去,脖子上只剩一道极细的红线。
“全体后撤!”
克莱门终于下令。
他不是畏惧。
而是知道普通近卫留在这里,只会成为西伦晋升中的祭品。
副手立刻拖着剩余弩手往主渠退去。
蓄水池里只剩克莱门与西伦。
西伦站在冰与雾之间,身形若隐若现。
他的呼吸越来越慢。
每一次吐气,身周都会浮现一层淡淡霜光;每一次吸气,沸腾水汽又会被他吸入肺腑,化作更深的寒意。
体内变化已经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
他的骨骼像被重锤一寸寸敲碎,又被寒水重新浇铸。
血液时冷时热,忽而如冰河,忽而似滚潮。
心脏跳动的频率彻底乱了,却没有崩溃。
水兽心脏的野性被沉眠者脊液压入深处,月相银髓则在灵魂边缘织出一道清冷银环,令他没有被那些混乱景象吞没。
他又看见了内景。
黑色冰原尽头,深海升起。
银月沉入海中,碎成千万道冷光。
那些冷光照亮海面,海面下却不是鱼,也不是怪物,而是过去近月里被他留下的每一道血迹。
白崖镇的礁石。
封水网下的冰海。
采石山谷的水潭。
荒村枯井的污水。
石灰窑里的血迹迷宫。
还有雷娜送来的灰羽海鸥。
所有痛苦像河流一样流入这片海。
他站在海中央,身上伤口一处处打开,又一处处冻结。
远处,有一扇门。
门后传来潮声。
门前站着另一个自己。
那人浑身布满黑蓝鳞痕,双眼没有情绪,像一具被寒海雕成的人形兵器。
西伦看着他。
对方也看着西伦。
没有说话。
但西伦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畸变者。
三阶不是单纯变强,而是承认身体偏离人类原本的模样。
若意志压不住畸变,力量会接管血肉,血肉会吞掉人。
他不能变成那样。
至少现在不能。
罗德还在府邸等他回去。
雷娜带着东西逃出去后,必定会想办法联络兄弟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