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雾里,感受了一下昨夜留下的寒痕。
很淡。
向南,绕过两条巷子,最后停在一处卖廉价草药的铺子附近。
第三慈善医院合作药房的外围。
西伦没有回头。
他坐上早已准备好的马车,车轮碾过潮湿石板,向林克家族旧宅驶去。
北区今日出奇安静。
也许是图索尔的克制信送到了各处,也许是他晋升三阶的消息仍在发酵,街面上的小帮派都收敛了爪牙,连平日里最喜欢在酒馆门口挑衅的醉汉都少了许多。
马车穿过两条长街,停在林克家族宅邸外。
这座宅子比上次来时更冷清。
门前的铁栅栏擦得很干净,花园里的杂草被修剪过,窗帘也换了新的,可那种从家族骨头里散出的疲惫,却不是几块新布和几丛花能遮住的。
门房看见西伦,脸色微变。
他显然听过那些新消息。
黄金骑士。
三阶畸变者。
反杀图索尔近卫队长。
这些词从酒馆传到贵族宅邸门口时,已经变得夸张又可怕。
“西伦先生。”
门房连忙行礼,“请稍等,我去通报。”
西伦站在门外,目光越过庭院。
二楼一扇窗后,有帘子轻轻动了一下。
有人在看他。
很快,管家亲自迎了出来。
“西伦先生,家族长辈已经吩咐过,您若要翻看旧藏,可以直接去东侧书房。”
“麻烦了。”
管家微微躬身。
他的态度比以往更恭敬,却也更谨慎。
三阶带来的不是亲近,而是距离。
西伦跟着管家穿过前厅。
走廊里挂着林克家族旧日的画像,画像中的人穿着早已过时的礼服,眼神骄傲,仿佛仍站在某个舞会的灯光下。
如今灯光灭了,只剩下画框上的灰痕。
走到转角时,西伦脚步微顿。
远处廊柱旁,黛西斯站在那里。
她穿着深蓝色长裙,头发挽起,脸比从前瘦了一些,眼神却更深。
两人隔着一段长廊对望。
没有人先开口。
黛西斯的神情在那一瞬间变了很多次。
犹豫,复杂,仇恨,疲惫,还有一点几乎来不及被捕捉的不舍。
她看见的是西伦。
也是那个让苏茜逃出林克家族的人。
是毁掉她某种愿望的人。
让她孤独地生活在庄园内的人。
也是在这座摇摇欲坠的宅子外,少数真能伸手改写结局的人。
西伦没有走过去。
黛西斯也没有。
片刻后,她垂下眼,转身离开。
裙摆扫过地毯,没有声音。
管家低声道:“小姐近日身体不太舒服。”
西伦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嗯。”
东侧书房比想象中宽敞。
书架上摆着许多旧册,纸张泛黄,皮封裂开,空气里有尘灰、油蜡和陈年墨水混合的气味。
管家替他点亮煤气灯,又搬来几箱资料。
“这些是子爵时期留下的非凡资料、贵族谱系、旧议会记录,还有一些旅行见闻。许多内容未必准确。”
“足够了。”
管家退下。
门关上后,书房里只剩下翻页声。
西伦先看贵族谱系。
林克家族保存的东西不完整,但正因不完整,里面夹杂了不少边角记录。
谁在哪次宴会中忽然衰老。
谁的私生子天生能听见潮声。
哪位男爵在晋升失败后身体木化,被家族悄悄送去教会焚烧。
这些东西不像正式典籍,更像家族成员害怕又好奇时留下的耳语。
西伦读得很慢。
直到他翻开一本灰黑封皮的旧册。
书页上有一行褪色标题。
《论外力归己与圣躯之铸》
西伦指尖停住。
他低头看下去。
字迹艰涩,语句古旧,却隐约揭开了他之前只摸到轮廓的东西。
非凡修行,前三阶为入门三阶。
一阶受洗者,承受洗礼,使身体能接纳非凡力量。
二阶撕裂者,撕裂旧有极限,让力量不再只停留于皮肉表面。
三阶畸变者,则让外力真正化作己用,使身体出现方向明确的异化。
这种过程,在更古老的典籍中,被称为铸造圣躯。
圣躯并非圣洁之躯。
而是能承载更高力量的容器。
西伦的目光慢慢沉下。
他想起自己晋升时,那些材料、药性、寒意、血印、邪神残识边缘的黑暗,如何一层层压进身体。
外力归己。
铸造圣躯。
原来畸变者这个名字下面,藏着的是这样一条路。
他继续往后翻。
第四阶至第六阶,被称为灾祸三阶,也有人称天灾三阶。
第四阶,猎魔人。
这一境,皮、肉、筋、骨皆趋圆满,身体不再只是身体,而是被非凡力量彻底淬炼过的珍贵材料。
强大的猎魔人,随意一截骨、一滴血、一片皮,皆可用于仪式、锻造与秘药。
第五阶,苦厄行者。
身体开始承受种种灾祸般的力量,挥手之间便可引动自然变化。
到了这一阶,气力不再只是气力,会蜕变为更密集、更沉重、更强大的力量。
旧称——神力。
力量来自外界,也统御外界。
第六阶,天启骑士。
获得神明启示,拜入神明修行,执掌神明柄权,一步步接近天启之门。
代表天启。
象征神降。
书房里很静。
煤气灯火轻轻摇晃。
西伦看着“神明启示”四个字,许久没有翻页。
这不是酒馆里猎奇故事里的神。
也不是教堂壁画上怜悯世人的圣像。
而是实实在在存在于非凡道路上的东西。
他继续翻到后面。
七大公爵,各有神明启示,传承柄权,故后代天赋极佳,血脉稳定,晋升较常人顺利。
西伦手指微微一顿。
七大公爵。
他翻过几页,终于看见其中一段。
风暴公爵。
源于大航海时期的风暴之神血统,执掌风暴与动乱的柄权。
其血脉多显于海潮、雷鸣、飓风、暴乱意志等方向。强盛者,可在混乱中获得力量,于秩序破碎处聆听启示。
西伦盯着那一页。
风暴。
动乱。
海潮。
雷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