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河之息第一层,名为“纳寒”。
不求威力,只求让肺腑适应阴寒之气。
它与玄阴吐纳法不同。
玄阴吐纳法是让寒意融入身体,成为骨血规则的一部分。
冥河之息则更阴柔,更偏向呼吸、病痛、侵蚀。
它不把敌人一下冻碎,而是像冷雾钻入喉管,贴着肺泡、牙根、眼眶和耳膜缓慢发作。
疼。
冷。
恶心。
五感错乱。
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重病。
西伦越看,越觉得这门法不够堂皇,却极适合阴暗环境。
若能与玄阴寒意结合,或许能补足他远距离压制敌人内腑的手段。
更重要的是,它需要极冷环境入门。
雪山奇景正好。
可在进入雪山奇景前,他必须弄清楚贫民窟的异常是否已经失控。
天快亮时,楼下传来吵闹声。
“老板!昨晚又死了一个!”
“死就死,关我什么事?”
“他睡的是你后院棚子!”
“那就拖出去!别挡门!今天检查队要来,晦气!”
西伦合上书。
他推门下楼。
一楼大厅里,几个租床铺的苦力围在后门口。
酒糟鼻老板披着外套,满脸不耐烦,手里还抓着半截香肠。
后院泥地上躺着一个男人。
约莫四十岁,瘦得只剩骨架,身上裹着破毯子。
脸色青灰,嘴角残留黑红色血沫,脖子侧面有两个鼓起的肿块,像被皮肤包住的烂果。
有个年轻苦力捂着鼻子。
“昨晚还活着,咳了一宿。天没亮就没声了。”
老板骂道:“不是让你们别收病鬼进来吗?”
“他给了两便士。”
“拖出去!”
“拖去哪?”
老板被问得烦了,抬手指向街尾。
“流浪者营地不是收人吗?扔他们门口去!”
人群里有人低声道:“听说营地今天有热粥。”
“还有药。”
“去晚了就没床了。”
“要不咱们也去看看?这几天咳的人太多了。”
西伦站在楼梯阴影里,没有开口。
他的目光落在死者手腕上。
皮下有细微青黑纹路。
比昨晚那两个跟踪者浅得多,也混乱得多。
像同一种病的粗劣扩散。
两个苦力用破门板抬起尸体,准备往外走。
西伦抬手拦住。
老板皱眉:“先生,别靠近,脏。”
西伦递过去一张钞票。
老板的话顿时卡住。
“给他买一副棺材,别送营地。”
老板愣了一下。
周围人也愣了。
这种地方,死人有张草席卷出去已经算体面。
棺材?
那是有家人的人才会想的东西。
老板捏着钞票,眼神贪婪又迟疑:“先生,棺材可不便宜。”
“剩下的是你的。”
老板立刻换了表情:“您放心,我亲自叫人办。”
西伦看了他一眼。
“尸体不要切,不要碰血,搬完用石灰撒地。谁碰过尸体,去洗手,烧水洗。”
老板连连点头,至于会不会照做,没人知道。
西伦转身离开旅店。
街上天光微亮。
贫民区的清晨不像北区那样由马车声和报童叫卖声唤醒,而是被咳嗽、争吵、铁锅刮底声一点点撕开。
巷口有女人抱着孩子排队买黑面包,孩子脸上烧得通红,额头贴着湿布。
旁边一个老人蹲在墙根,手里捏着慈善医院合作药房发的褐色小瓶,瓶口已经空了。
西伦经过时,老人正喃喃自语。
“怎么喝了药更冷……”
他忽然剧烈咳嗽,指缝里渗出一点黑红。
西伦脚步停了停。
褐色小瓶上,盖着黑色印章。
远看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没有抢瓶子。
这里人太多。
任何异常举动都会引来围观,而围观会加速传播。
西伦在街边买了一份最便宜的热汤。
摊主是个独眼男人,胡子乱糟糟,铁锅里翻滚着不知道熬了多久的骨头和菜根。
“先生,您不像住这片的人。”
“路过。”
“路过可别久待。”独眼男人压低声音,“最近不太干净。”
西伦接过热汤。
“不干净?”
“病。”摊主朝街尾努了努嘴,“先是桥洞那边,后来是东边排水沟,再后来几个打老鼠的也倒了。慈善医院的人说是寒季脏病,喝药就好。可我看不像。”
“为什么?”
摊主用破布擦了擦手。
“我年轻时在船上跑过货,见过港口瘟疫。
那东西来得快,死得也快。
可这次怪,病的人有些死了,有些没死,没死的反而开始往南边营地去。”
“没人管?”
摊主笑了一声。
“谁管?警署管咱们打架,收税,抓偷煤的。病?病是穷人自己的事。”
西伦喝了一口汤。
味道很差,咸得发苦。
“流浪者营地在哪?”
摊主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您问这个做什么?”
“有个熟人可能去了。”
“南边旧纺织厂后面。”摊主道,“不过您这种人最好别去。那里现在人太多,进去容易,出来难。”
西伦放下碗。
“多谢。”
他继续往南走。
越往前,人流越多。
都是衣衫破旧的流浪者、失业工人、病人和带着孩子的妇女。
他们像被同一股气味吸引的鱼,沿着街道、桥洞、排水沟边缘,缓慢流向同一个方向。
有些人低声议论。
“听说一天两顿粥。”
“有医生看病。”
“还能洗澡。”
“去了会登记名字吗?”
“登记就登记,咱们怕什么?”
“我听说有人进去后没出来。”
“病好了当然去找活干了,谁还回来睡桥洞?”
队伍边缘,有几个戴白口罩的人维持秩序。
他们穿着灰色长衣,袖口干净,鞋底却沾着同一种黑褐色泥浆。
那泥浆里混着石灰粉和某种药液味。
西伦没有靠太近。
他站在街对面一家关闭的铁匠铺屋檐下,用水汽观察。
流浪者营地门口设着木栏。
栏内有几口大锅,热气腾腾。旁边搭着简易帐篷,帐篷后方则是旧纺织厂残破的红砖楼。
每个进入的人都会领到一碗粥。
喝粥前,白口罩会给他们一小勺深褐色药液。
有人嫌苦,白口罩便温和地说:“喝了药,晚上不咳。”
那语气很柔和。
像真正的慈善者。
可西伦看见,喝下药液的人中,有几个皮下青黑纹路明显变淡,神情也缓和许多。
药液能压制病症。
但压制不等于治疗。
如果病源由他们培养,那药就是锁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