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淡。
像老旧枪油,被雨水冲刷过后,只剩一点嵌进木柄深处的味道。
伦德。
西伦眼神微变。
他没有立刻循着气息追过去,而是继续向前,绕过两条巷子,在一家卖旧皮靴的铺子前停下,借橱窗玻璃的倒影看向身后。
营地北侧的钟楼废墟上,有一道佝偻身影站在阴影里。
伦德戴着旧帽子,肩上披着灰色大衣,整个人像是和破碎的砖墙长在了一起。
他没有看西伦。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流浪者营地深处。
久久不动。
像一个猎人,已经找到了猎物的洞穴,却没有急着开枪。
西伦皱了皱眉。
他向那边走去。
可等他绕过街角,登上废墟时,钟楼里已经空了。
只有几滴浑浊雨水从断裂的石缝里落下来,砸在木板上,发出滴答声。
西伦蹲下身。
灰尘上有一枚很浅的靴印。
伦德的左脚旧伤让步伐略有偏重,这一点西伦绝不会认错。
他伸手摸了摸旁边的碎砖。
冰冷。
人刚走不久。
西伦站在废墟里,望着下方那片营地,心底那股不安更沉了。
伦德说七天后离开。
但他已经在看营地。
也许他不是准备离开维多利亚,而是准备走进某个不会回头的地方。
西伦没有再追。
伦德若想避开他,短时间内很难找到。
那位老枪手太熟悉下城区的巷道、屋脊、废井与暗门,甚至比许多本地帮派还熟悉这片腐烂的迷宫。
他离开钟楼,先去了南郊旧院。
院门锁着。
赛维不在。
屋内的炉火已经灭了,桌上的杯子洗得干干净净,伦德常坐的椅子被推回原位。
那本摊开的南大陆旧地图也不见了,只剩桌角一道压出来的痕迹。
西伦站在屋中,视线扫过墙边旧枪架。
少了一支枪。
伦德惯用的那支。
他伸手按住桌面,指尖有寒意无声铺开,细碎霜花沿着木纹蔓延,又很快收回。
这里太安静。
安静得不像离家几日。
西伦闭了闭眼。
片刻后,他转身离开。
马车沿着南区旧街一路向北,车轮碾过坑洼时发出沉闷声响。
车窗外,维多利亚的雾霾越积越厚,烟囱里冒出的黑烟与潮雾纠缠在一起,像一张压低的脏网。
西伦没有回兄弟会府邸,而是去了米达修斯所在的会馆。
上午的会馆很安静。
几个穿深色制服的书记员抱着账册匆匆经过,看见西伦时立刻停步行礼,眼神里带着敬畏与好奇。
“西伦先生。”
米达修斯在二楼小会客室接待了他。
这位兄弟会董事仍旧穿着合身的深灰西装,领针一丝不苟,手边放着半杯红茶。
与帮派头目相比,他更像一名银行家,或者某个大型商社的谈判代表。
“您看起来心情不好。”米达修斯笑了笑,“是图索尔又送了慰问信,还是武装暴动党终于失去耐心?”
西伦在他对面坐下。
“你知道南边那个流浪者营地吗?”
米达修斯端茶的动作微顿。
“听说过。”他说道,“第三慈善医院牵头,几个教会慈善基金和商人联合捐钱,专门收容流浪汉与病人。最近下城区流感严重,有这样的地方,并不奇怪。”
“流感?”
西伦看着他。
米达修斯放下茶杯,神色认真了些:“至少对外是这么说。”
“里面有黑死教的迹象。”
屋内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远处工厂汽笛声,沉长,沙哑,像一头病兽在雾里喘息。
米达修斯轻轻叹了口气:“西伦,瘟疫这种东西,很难伤到非凡者。”
“我知道。”
“不,你未必知道。”米达修斯十指交握,身体略微前倾。
“对普通人来说,瘟疫是灾难,是丧钟,是把一家人从餐桌旁拖进坟墓的手。
可对非凡者,对贵族,对拥有净化药剂、私人医生和独立水源的人来说,它更多是街区统计表上的数字。”
西伦没有说话。
米达修斯继续道:“下城区每年都会死人,冻死,饿死,煤矿塌方死,工厂锅炉炸死,帮派火并死。
多一场病,少一场病,对很多大人物来说,并不改变账本最终的利润。”
“如果这不是普通瘟疫呢?”
“那也要看它烧到哪里。”
米达修斯的声音很低,“烧在贫民窟,是治安问题,烧到码头,是劳工问题,烧到北区商道,是经济问题。烧进上城区,才会变成必须解决的灾难。”
西伦眼神冷了些。
“你在劝我别管?”
“我在劝您先弄清楚,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米达修斯没有躲避他的目光。
“您现在是三阶,是威慑,是兄弟会的荣誉董事。您的每一次出手,都不再只是个人善恶。
您若砸了那个营地,救不了多少人,却会让所有参与营地的人知道,西伦要和他们为敌。”
西伦忽然想起营地门口那些等粥的人。
他们不懂阴谋,不懂柄权,不懂黑死教。
他们只知道今天有一碗热粥。
而他若掀翻粥锅,也许还没来得及找出病源,就会先被他们怨恨。
“伦德来过你这里吗?”西伦问道。
米达修斯摇头:“没有。”
“有人见过他吗?”
“我可以替您问,但如果伦德先生想避开所有熟人,那多半问不出结果。”
西伦沉默。
米达修斯看着他,忽然道:“您老师出事了?”
“还没有。”
“那就还有余地。”
西伦站起身。
米达修斯跟着起身,送他到门口时,低声说道:
“西伦先生,维多利亚这座城很大,大到任何人都能死在里面不被发现。
可它又很小,小到所有真正的灾难,最后都会流向同一个地方。”
“哪里?”
“利益交汇处。”
西伦看了他一眼。
米达修斯笑容苦涩:“我只是个做账的,能看懂的东西不多。但账本不会骗人,死人也不会骗人。
若您真想查,就别只盯着营地。看看谁出钱,谁供药,谁拿走病人,谁从病人里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