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一个中年男人快步走来。
他身形略胖,面白无须,穿着深蓝道场长袍,袖口绣着银线,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西伦先生,在下贝朗,道场副馆主。”
西伦点头:“我要入奇境。”
贝朗看了一眼令牌,笑容不变:
“当然。馆主既然已经给了令牌,您随时可以入内。
不过奇境开启需要准备,按规矩,入境者需登记姓名、时间、携带物品,并由道场弟子守门。”
“可以。”
贝朗显然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微微一怔。
“您不等馆主?”
“令牌够了。”
贝朗笑了笑:“自然够。”
他转身引路。
两人穿过前院,绕过讲堂,来到道场后方一片清幽庭院。
这里与外面完全不同。
院中种着几株常青松,地面铺白砂,砂纹被扫成水波状。
正中是一座灰瓦小殿,殿门紧闭,门上没有神像,只有一枚古旧的圆形铜镜。
铜镜表面晦暗,映不出人脸。
越靠近小殿,西伦越能感觉到一种轻微的空间错位。
像是有一扇门藏在门后。
又像雪山的冷风隔着很远,很远,先一步吹到了他的皮肤上。
贝朗取出三枚钥匙,分别插入殿门两侧的铜锁。
最后一枚钥匙插入铜镜下方的小孔时,铜镜表面忽然泛起涟漪。
殿门内传来低沉风声。
“雪山奇境内,时间与外界大致相同。”
贝朗说道,“入口会维持七日。七日后若您不主动出来,道场会尝试接引,但奇境环境特殊,接引并非绝对安全。”
西伦道:“里面除了雪山,还有什么?”
“冰谷,寒湖,石林,旧寺遗址。”贝朗回答得很熟练,“偶有奇境异兽,多为寒鹿、雪狼、冰鸦。对三阶来说,不算太危险。”
“最危险的是什么?”
贝朗看向他。
西伦也看着他。
片刻后,贝朗笑道:“迷路,以及太相信自己不会迷路。”
这个回答倒像真话。
西伦收回目光。
殿门缓缓打开。
门内不是小殿,而是一片苍白。
风雪迎面扑来,吹动他的衣角。
极冷。
也极干净。
没有煤烟,没有腐甜,没有贫民窟潮湿巷道里的病气。
那一瞬间,西伦体内的玄阴寒意像是听见了远方同类的呼唤,安静却明显地抬了一下头。
他迈步入内。
风雪吞没身影。
殿门没有立刻关闭。
贝朗站在门外,看着那片苍白深处,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
一名弟子低声道:“副馆主,要通知馆主吗?”
贝朗沉默片刻。
“通知。”
弟子转身离去。
贝朗抬手摸了摸铜镜边缘,眼神复杂。
大宇道场从来不是慈善堂。
福尔斯给出令牌,自有他的考量。
更麻烦的是,西伦已经不再是可以随意揉捏的年轻人。
贝朗很清楚这一点。
他亲眼见过福尔斯在瑞莎遗物前沉默,也听过馆主深夜独自练拳时打碎木桩的声音。
仇恨若藏得太久,会发霉。
可仇恨若拿出来晒,又会见血。
半刻钟后,福尔斯听完禀报,放下手中茶盏。
他的房间很简单。
一张书桌,一排拳谱,两只药柜。
墙上挂着瑞莎的旧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穿着训练服,笑容明亮,眉眼间有一种骄傲又热烈的神采。福尔斯站在照片前,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
“他没通知我?”
贝朗站在门口,低头道:“没有,西伦先生直接出示了黑铜令牌,按规矩,我不能拒绝。”
“你做得没错。”
福尔斯拿起外套。
贝朗迟疑道:“馆主,您也要入境?”
“嗯。”
“需要带弟子吗?”
“不需要。”
福尔斯走到墙边,取下一副黑色拳套。
拳套表面没有光泽,指节处嵌着暗沉金属,像被血与药油浸了很多年。
贝朗忍不住道:“馆主,西伦如今是三阶。外面很多人盯着他,图索尔、武装暴动党、兄弟会,还有黑死教。若他在道场奇境出事……”
福尔斯看向他。
贝朗声音渐低。
福尔斯没有发怒。
他只是很平静地说道:“我知道。”
“那您……”
“我不会在入口杀他,也不会让道场背上明面责任。”福尔斯戴上拳套,一根根收紧绑带,“我只是好奇。”
“好奇?”
“他第一次入奇境时,拿走了什么。”
贝朗一怔。
福尔斯抬头看向瑞莎的照片。
“他成长得太快,快得不像一个下城区的年轻人,快得不像单靠生死厮杀能解释。
瑞莎死了,瑞莎留下的某些东西也消失了。现在,他又要进奇境。”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波澜。
很淡。
却像压在冰面下的暗流。
“我想亲眼看看,他在奇境里究竟会寻找什么,又能得到什么。”
贝朗低声道:“若他发现您跟踪……”
“那就让他发现。”
福尔斯转身向外走去。
“一个三阶若连被人注视都承受不了,也走不到更远。”
贝朗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再劝。
小殿前,铜镜重新泛起涟漪。
福尔斯站在门口,望着门内风雪。
片刻后,他迈步走入。
雪山奇境内。
西伦站在一处坡地上,身后是刚刚合拢的入口光影,前方则是漫无边际的苍白群山。
风卷着雪粒刮过脸颊,像细小刀片。
远处山脊蜿蜒起伏,冰蓝色裂谷在雪原上纵横交错。
天空没有太阳,只有一层淡白冷光从云后透下,将世界照得空旷而孤寂。
西伦深吸一口气。
寒意入肺。
玄阴吐纳法自然运转,冥河之息也在这片极寒环境里顺畅了许多。
他能感觉到身体正在缓慢舒展。
就像一条长期困在浑浊河沟里的鱼,忽然游进了冰冷宽阔的深湖。
“确实适合修行。”
西伦低声自语。
他没有急着前往雪山深处,而是先蹲下,抓起一把雪。
雪粒细而硬,夹杂着微弱灵性,落在掌心后没有被体温融化,反而主动贴近他的寒意。
西伦将寒沼腐木粉末与阴河沉砂取出少许,混入雪中。
灰黑色粉末被白雪包裹,很快化作一滴暗色冰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