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郁金香号继续向混乱之海深处驶去,船头劈开夜浪,远方的海平线上,隐约有一线比夜色更深的阴影,像群岛,也像某种伏在海上的巨兽。
......
郁金香号的船板在夜潮中轻轻起伏,远处水手的低声议论像被雾气浸湿,断断续续传来。
刚才那具水鬼尸体已经被卡尔斯的人带走,甲板上的血水也被海浪冲洗干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西伦注意到,所有人的目光已经变了。
那种敬畏、试探、恐惧与渴望交织的视线,他太熟悉了。
在维多利亚,他从一名下城区的小人物一步步杀到三阶,也是在这样的目光里走过来的。
他关上舱门,反手插上门栓,又在门缝与舷窗边缘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暗格和异常后,才扶着桌沿坐下。
才刚坐稳,胸腔深处便涌上一阵压抑不住的痒意。
“咳……”
西伦低头咳了一声。
像有粗糙的铁片从肺里刮过。
他掌心摊开,指缝间沾着一点暗沉的血丝,血色不纯,边缘隐隐泛着灰白,像被霉菌污染过的冷肉。
西伦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用布巾擦去。
刚才下水击杀水鬼,他看似轻松,实则只用了能稳妥调动的那部分力量。
若是换作刚晋升三阶时,单凭寒意外放,便足以让那只水鬼在水下冻成一块僵硬的肉石,而不必多费半点心神。
现在却不同。
他体内像有三条河在互相冲撞。
玄阴寒意是一条冷而深的暗河,沿骨缝与血管流淌,勉强维持着伤口不再崩裂。
邪神残肢留下的缝合力则像腐黑的铁线,在血肉之间穿行,时而帮他闭合裂口,时而又像要把他的身体缝成另一个陌生东西。
至于风暴血脉,则更隐晦。
它藏在海潮的起伏与心跳的节奏里,像远处云层中尚未落下的雷。
三者没有真正统一,只是被黑鸦女士留下的黑羽压在一个极危险的平衡上。
西伦轻轻吐出一口气,胸膛起伏缓慢,脸色在昏黄煤油灯下显得格外苍白。
“还不是完整的三阶。”
他低声自语。
在外人看来,他踏浪而行,寒意逼出水鬼,又随手碾死一头接近一阶顶端的海兽,已经称得上强横。
可只有他自己明白,如今的身体远远没有修养好。
全力出手一次,伤势便会被牵动一次。
若是遇到真正的三阶强敌,或是像福尔斯那样的四阶猎魔人,他未必还能像过去那样靠着血拼撑到最后。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必须修养。
不是简单睡几天、喝几瓶药剂便能补回来的那种休养,而是要重新梳理身体,重新摸清力量,重新把一块块破碎的骨头与规则拼回去。
西伦从皮箱里取出一支淡蓝色药剂,拔开木塞。
药液入喉微凉,带着一点药草特有的苦涩。
它沿着食道入胃中,很快化成一股柔和的暖意,却还没来得及扩散太远,便被骨缝里的寒意截住,变得温吞而缓慢。
他没有急着睡下,而是盘腿坐在窄床上。
舱室很小,床板狭窄,墙壁随着船身轻微摇晃。
煤油灯火苗时高时低,在木板上投出斑驳阴影。
海水拍打船腹的声音一层叠着一层,像有人在黑暗里敲击鼓面。
西伦闭上眼,开始深度冥想。
这门冥想法,是苏茜留下的。
当初得到时,他便觉得它很特别,不像单纯锻炼精神的粗糙法门,更像一条细而清澈的溪水,能让人的意识从混乱、痛苦与焦灼中慢慢沉下去。
如今再用,感受越发明显。
呼吸一点点变轻。
船舱、海风、木板、灯火,全都在感知里远去。
身体仿佛被一只温和的手拂过,紧绷的神经逐渐松开,精神核心深处的裂痕也不再像刚才那样刺痛。
玄阴吐纳法带来的寒意,本该偏激而锋利,可在冥想法的引导下,它竟渐渐变得自然,如同冬夜里本就该落下的霜。
西伦感觉自己像坐在一片空旷无人的海面上。
天穹很低,海水很深,他的身体轻得几乎要消失。
吐纳之间,气力沿着经络慢慢流转,受损的肺叶与肋骨传来细微的麻痒。
那是药剂、寒意与邪神缝合力共同作用后的反应。
但很快,西伦便察觉到一丝异样。
在右臂深处,在胸腔靠近心脏的缝隙里,有一点黑色的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很弱。
像沉睡中的蛇翻了个身。
若非他的精神因冥想而变得极空极静,几乎捕捉不到这点微弱变化。
邪神残肢的力量。
它没有像之前濒死时那样疯狂外溢,也没有主动腐蚀他的血肉。
它只是蛰伏着,在他气血恢复的一瞬间,似乎本能地想要跟着苏醒。
西伦没有立刻压制。
他静静“看”着它。
那一缕黑气在血肉深处蜷缩,像不属于人类身体的古怪根须。
它与他的伤口连接,与骨缝连接,也与那次神战留下的裂痕连接。
黑鸦女士的话再次浮现在耳边。
——你要掌控它,执掌邪神的柄权,否则你迟早会被它掌控。
柄权。
西伦在心里默念这个词。
他在林克家族旧资料里见过类似描述。
七大公爵掌握神明启示与柄权传承,风暴公爵执掌风暴与动乱,在混乱和秩序破碎中获得力量。
如果正统公爵的力量能被称为柄权,那么邪神残肢留下的污染,是否也有某种对应的柄权?
瘟疫?
腐朽?
缝合?
还是死亡中畸形延续的生命?
西伦无法确定。
现在的他,只像是捡到了一柄生锈又剧毒的刀。
刀锋很锋利,甚至在他濒死时救过命,可握得越久,掌心也被割得越深。
要想真正使用它,必须知道这柄刀原本属于谁,又遵循怎样的规则。
“混乱之海……”
西伦在冥想中缓缓沉思。
黑鸦女士让他来这里,不只是为了躲开维多利亚的风暴。
这里秩序松散,非凡知识流通,海兽异种泛滥,又隐藏着大量古老遗迹与失落传承。
若世上还有地方能给他关于柄权的答案,混乱之海无疑比维多利亚下城区更可能。
还有风暴公爵的血脉。
每当船身被浪潮托起又落下,他都能比旁人更清楚地感受到海水的脉动。
那不是单纯的分水天赋,而像血液里有某种东西在回应大海。
西伦并没有急着让情绪翻涌。
他早已不是那个在雨夜里蜷缩发抖、只会用恨意暖身的孩子。
图索尔家族、黑死教背后的势力、福尔斯、大宇道场,以及那些在白石大厅里粉饰太平的人……
血债都在那里。
只是现在的他还不够强。
不够强,就先活下去。
活到能回去清算的那一天。
冥想持续了很久。
直到煤油灯的火苗变得微弱,舱外传来换班水手的脚步声,西伦才慢慢睁开眼。
精神恢复了一些。
胸口的闷痛也被压下去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