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胸中汹涌复杂难明的种种情绪。李查克从来不曾有过这种幻想,亲情已是某种远去许久的东西了。
同父异母?同母异父?从自己完整又清晰的早期记忆、以及便条里“年龄至少会小上十岁”的线索判断,这位弟弟多半是父母中某位的私生子。可就如便条中所写,血缘就是血缘。
有这个切入点,他也就明白了自己在失忆时可能的计划:
首先,失忆症肯定跟“弟弟”有关。说不定这位“弟弟”拥有着某种能够控制记忆的迷狂,而李查克上一次在芒街时要求“弟弟”抹除去掉自己和他有关的记忆...
是个合理猜测。李查克在特殊包裹处理科的档案里从来没见过类似表征;而这种迷狂的战略性不言而喻。
还能解释李查克脑子里为什么没有半点关于“弟弟”的详细信息、或是相遇经过;也能解释自己为何要从亚欧邮政离职:
为了通过“失忆症”这个合理理由成功离开公司,避开亚欧邮政的注意,再绕回芒街与“弟弟”团圆;起码按李查克自己的思维推测,他肯定会尝试这种战术。
但这事好像不容易,李查克记得自己都逃到了南美洲、可公司的那些人还追在屁股后头...
【我在备忘里写了吧?[他是个非常真诚的人,所以我不会对他说谎]。这么看来,如果他真的有控制记忆的迷狂,可能是说谎也没用的意思。】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操纵记忆这种实用的迷狂,肯定会让亚欧邮政想要据为己有;至少科长肯定会那么做,她那些个人项目肯定能用得上。
这思路越想便越是合理,李查克用力一捏拳头。
只要找回“弟弟”,记忆应该也就不会再继续丢失了;所以李查克才急着赶来。不然一直会丢失短期记忆,自己不就是个废人了么?过来岂不是单纯给兄弟添乱?他没那么愚蠢。
但这无法验证,除非能直接与“弟弟”接触来获得情报。而根本一点线索都没有,又该如何找到他?
现在肯定不能转身、买票,彻底离开芒街了。这一系列猜测和推想下来,他莫名地对这里感到亲切。
【等等,便条还没看完...应该还有什么指示。】
李查克继续往下读起备忘录:
[找到他之前我绝对不能走,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备忘录并没剩太多,大多都和这句话区别不大,给自己的寻亲之旅加油鼓劲。
【就这些?一点提示跟密文都没有...?啊!】
可当李查克转过备忘录,却发现白纸背后同样写满了字迹;不过都是用铅笔所写,笔印也不深,因此他刚刚才没有发现。
...
[我是我生命的主角。]
背面所有的篇幅,全都是这句话的重复;密密麻麻,填满了每寸角落。像是被老师罚抄的课文,挤在一起,前后黏连;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似乎并非写于同一时间。
我是我生命的主角。
我是我生命的主角。
我是...
某种沥青般滚烫翻卷的东西,正在脑子里蠕动不休;但李查克知道那只是错觉:沥青是冰冷漆黑的海洋,那股黏稠张力曾抚过自己体表,和这座潮湿城市的空气相似。
清晰且连贯的记忆开始浮现。燃烧的走廊,蜷曲的尸体;眼里滚动绿火的女人,遍布空洞破口的墙壁。无数骸骨在无光中漂浮,如同水母游荡:而那些骸骨中,也有着与自己一般无二的面孔。
苍白的,被溺死的脸孔。
【啊,对--我已经,我已经死过一次...好几次了。】
李查克只觉得双耳烧着般滚烫,狂怒、不甘、嫉妒、憎恶、怨毒如烈火熊熊,却又不知该投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