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隐约记得这些,但只是记得这些“事件”本身,而非那时所感知的情绪:
当这股地狱火焰般的浪潮没有出口与指向,便只能转了回来,从李查克心中烧起,点燃他自身。
于是此刻李查克开始对自己暴怒、对自己怨憎,因未能保护自己而不甘,又因自己需要保护而羞惭;不知其名的种种情绪杂糅成铁钳,一下又一下地攥紧他的胃肠:
哇--
李查克张开嘴,呕吐物迫不及待地撞出口腔、喷泉似泼洒。鼻子里也发酸,眼泪涕水随之一同落下。
没有进食的记忆,可从呕吐物中未消化完的固体来看,李查克上一餐肯定吃了不少面条。
虽然恶心,但他还是强打精神、扫视呕吐物里是否有异物:可没有用塑封膜包着的纸条,或是其他有外包装的玩意儿--看来呕吐并非自己设计好、用于传递信息的桥段,只是单纯心理刺激带来的产物。
呕吐后的痉挛和少许失温令李查克战栗,更多的却是疑窦。他不明白这段记忆、这些写下的重复话语究竟为何如此骇人,恍若咒语,以至于带来无可比拟的焦躁,几乎要在心里凿出洞来。
【我是我生命的主角?谁还不是自己生命的主角了?这是什么意思?我该怎么做?我该明白吗?这是给我自己的密码吗?妈的,我为什么搞不懂!】
【我死过了,我是不是应该加倍珍惜这次生命?还是根本无所谓--反正我都死过了,命算是捡来的随便用都可以?怎么做是对的?我到底又在做什么?怎么样都不对。怎么样都不对!我本来可以做到更多事吧。我不够聪明,我学的还不够...】
呕吐清空了胃,却有更多东西填入李查克的身体:
焦虑,无边无际的焦虑。这些焦虑由不安的雨水组成,汇成波涛灌进口鼻,如同那片漆黑黏腻的沥青,糊在气管和肺里,夺去一切吸进来的氧气。
他两手按住脑袋左右,但缓解不了头晕目眩,缓解不了在两侧敲击的无形大锤,还有尖锐震颤的耳鸣。胸闷、焦躁,每次呼吸都像是在熔炉旁扯动风箱:不知是助长了心内的烈火,亦或只是寻求一丝带着冷意的空气。
李查克从未感受过如此焦虑,几成实质,比思维本身还要坚硬。
酸臭四散,人群绕开半圆。偶有旅客稍稍驻足转头,发出厌恶的“啧”声后才重新迈出脚步:这无所谓,他不会因这些无聊目光而羞耻;与之相比,他审视内心时的锋刃要锐利出千万倍。
紧闭双眼的李查克抹了把脸,一手扶墙向前迈了几步,将那滩秽物留在身后;耳鸣、头疼和胸闷依旧,但他只能将这些都先抛开,权当自己只是个晕车的乘客:身上连证件都没有,更不能停在这儿了--
话说回来,自己现在除了姓名之外...又有什么身份呢?
...
他就这么大步踏出通道,若无其事,带着嘴里化不开的酸味、胸腔里作响的大鼓。
天顶日光洒下,在冬季也仍旧灼人;通道中的黏腻转成热潮,扑到他身上,倒是与那股焦虑相称。
阳光直射令李查克眯起双眼,让他想要寻找更多信息来盖过那股依旧沸腾的焦虑:
【现在几点?上午还是下午?】
除了现金、水笔和硬币,李查克身上几乎空无一物,也没有手表:或许出站口那儿有时钟,但现在只能从太阳的位置大致判断时间。
头抬到一半、他便定住了,眼睛越睁越大--
天上!天上有东西。
虽然在视域中不过占据些许角落,甚至有些渺小,却不容忽视...
在太阳的侧面、发亮又刺眼的云层间,悬着另一个--另一颗恒星?或是行星?
它漆黑如墨、边缘隐约闪着微光,像是日蚀时的太阳;一点一滴地朝那发亮的炽热光球挪动。
【放屁,怎么可能是星星...】
这个结论不需要什么专业的天文知识:因为悬于太阳侧面的是个三角形,和那离地球千万里的火球相同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