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若着了魔一般,他不受控制的迈步走到他的身旁,静静靠在树上,合上眼帘。
那人也没有丝毫的在意,修长的手指轻轻滑过琴弦,清泠琴音便从指间跃出——冷寒,淡漠,肃杀,就跟那人一般无二。
他抬眼,看到了那人迷蒙的侧脸,笼罩在华光之中,分外神圣,散发随着头部的低垂而滑落在耳边。目光渐渐移到那人紧闭的双眼,微微颤动的长长睫毛上……
猛然回神,叶孤城这才恍然意识到,他竟是做出了如此失礼之事。
琴音不知何时已然停止,和风拂过,风中传来一道淡漠的声音:“再留几日罢。”
他回头,他正背对着他,白衣墨发随风扬起,分外的倾尘绝世。
唇角不自禁的轻轻上扬,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好。”
——身体裏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逐渐,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他想,也许,这样也不错。
番外:剑神一笑(下)
“再留几日。”
“再留几日。”
如此一番下来,已经过去了几月的时间。
——是时候离开了。
隔日,院中,他向他辞行。
万梅山庄顿时一片死寂。
他看向他,他亦是抬眸,同他对视。
良久,久到令他以为已过了几个春秋般,那人终是开口道:“不送。”
言语间透出几许不同以往的疏远和冷漠,转身,他就这样抛下他,大步离开。
他看着那人渐渐远去的身影,心中有种异样升起,似有些难受,还是不舍?
“如果,如果还有机会,再来拜访吧。”叶孤城这样告诉自己。
回到白云城,叶孤城无奈的陷入了忙碌中,他不由的怀念起在万梅山庄的生活。
不知缘由,他常在夜晚秉烛掌书时想起那人,想起那人疏朗的眉目,想起那人白衣在风中飘扬的模样……
手中握着的笔滑落,叶孤城猛然惊醒,这才发觉,他已经对着空白的纸卷楞了很长时间。
最近的他很不对劲,这不像他以往平常的样子。
眉尖微蹙,他捡起掉落的笔,强制按下心中的触动,继续伏案下笔。
也许,是最近太劳累的缘故。他如此安慰的想。
五年时光转瞬即逝。
这五年发生了很多事,比如,灵犀一指陆小凤解决了绣花大盗事件,比如,偷王之王司空摘星又盗走了某样重宝……
还有,那人的消息。
未见的一年间,他总是无法自制的打听那人的消息,突然听闻那人将要与某位前辈决战的消息,他总是心急如焚,直到得胜的喜讯传来,他紧绷的心弦才会顿时松下,长长舒出口气。
他觉得,自己好似入了魔一般,隐约有种奇异的感觉渐渐从心底溢出,又扩散到了全身上下,深入骨髓,无法自拔。
叶孤城靠在椅上,捧起一盏茶,闭目不语。
静静的听着手下的汇报,在最后加上有关那人的种种。他就这样,默默关註着远方的那人。
听说,那人打败了成名四十载的剑侠,在众人惊羡的目光中吹落剑锋上的鲜血,飘然而去。
——想来,他的剑道再次突破了。
听说,那人沐浴熏香,千裏追杀,只为了给一名素不相识的人报仇。
——呵,这样,确是他的风格。
听说,那人突然出了万梅山庄,杀死了峨眉掌门独孤一鹤。
——独孤一鹤剑法已至高绝,不知他有未受伤……
听说,那人身边多了一位女子的身影,是独孤一鹤的弟子,三英四秀之一的孙秀清。
……
听说,那人要成婚了,就是与那位孙秀清……
手中的茶杯摔落到地,滚烫的茶水泼在了他的手上,叶孤城却仿若没有了知觉,只是冷声喝问道:“你……再说一遍!”
“回,回城主,西门吹雪,要、要成婚了——”
话语未落,传消息的人已经被他一袖拂开。
他扶着案沿,门轻轻合拢,屋内烛光点点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死死按住剧烈起伏的胸膛,叶孤城只觉眼前一片漆黑,良久才得以缓过来,大口的喘着气。
犹如被撕裂般的疼,附上手上烫伤带来的阵阵刺痛,向他席卷而来,他陷入了黑暗迷茫的深渊。
——这是他一生唯一一次的失态。心底最深处那破土的事物,在这一刻消散殆尽。
死寂的沈默后,他缓缓坐下,无力的靠在椅背上,寒风从窗透入,案上烛火摇曳摆动,不甘的跳动数下,终是熄灭。
自此,又过了很长的时间。
不知何时,他逐渐多了一个习惯。每到临近傍晚的黄昏,他都会提着剑,缓步走在城外的海滩上,一路无言,听着海涛拍岸的声音,遥看远处游船来往不绝,在黄昏的遗韵下消失在大海的深处。
这天,他也来到了海边,四周无人,许久,无边寂静被低沈的声音打破。
“一别经年,今日,收到那人的信。”
“他说,万梅山庄种下的梅花终于要开了,邀我前去观赏。”
“我拒绝了。”
“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上月,那人成婚了,我未去观礼。”
“叶孤城在此,祝他与西门夫人百年好合,幸福长久,白首……不相离……”
他站在一座雕栏玉砌的深院中,四下繁花似锦,绿树成荫。
身后,世子恭声道:“师父,父王请你到书房一聚。”
他微点头,昂首向前走去。
现在的他,是白云城主,却并不是叶孤城。
不久,白云城主叶孤城下帖与西门吹雪决战的消息震动了江湖。
一切都如预料的发展。当他站在紫禁之巅,对面那人清亮的眸子直视着他,令他只觉恍然如梦。
——真好……虽然自己已经不是原来的自己了,可是他还是他,犹如曾经少年。
他唇角浮上久违的浅笑,内心却涌上万分苦涩。
底下,美丽的女子目光如水的看着那人,显然正是紧张的关註着这裏。
叶孤城侧首看着他,苍白如雪的衣服,苍白如雪的剑锋,苍白如雪的侧脸,还有那高处不胜寒的如雪寂寞,在月色下显得如此耀眼,他的心,乱了……
——也好,这番过后,此后再无机会与你相见了……
适才,他听陆小凤问,值得吗?他答,不悔。确实不悔,他的归宿,这般已是最好。
拔剑,他傲然直立,出尘脱俗,道:“请!”
那人亦然。
两道白色身影瞬间交缠在一起,剎那无声。
结局一如既定的那般,他看着那人如凝寒冰的冷漠脸庞,手中的剑不由自主的偏了偏,任由他手中的乌鞘长剑没入他的胸膛。
鲜血在他的胜雪白衣上开出一朵妖娆艷丽的红梅,视线渐渐模糊,伤口的疼痛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却是笑了。
——死在你手上,也是我所愿。
——我虽不能让你爱上我,却可以让你永远忘不掉我。
那人的身影已咫尺可见,雪白的衣衫上也沾染上殷红,就如同他一直期望的,万梅山庄中的梅。
鲜血自唇角蜿蜒而下,他轻轻闭上眼,小声的唤着他的名:“西……西门……”
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
身体好似飘在云中,他缓缓向后倒去,最后的视线中,是那人伸出的手。随即,便是无尽的黑暗将他笼罩。
后记
一座孤坟,黄土上斜插着一剑,已然斑驳生灰。
他默然站在坟前,有梅花簌簌飘落,洒在他的胜雪白衣之上。
那人的声音携着风声传来:
“当日初见,我见你似是喜爱梅花,便在你的坟前种了一株,你觉如何?”
“那年,你道可惜无梅,如今万梅山庄梅花遍野。”
“现下裏,梅花已开,你,可来看否……”
他的声音飘散在风中,无人应答。
“夫君。”女子柔和的声音骤然传入耳中,他回过身,便见自己的妻子那巧笑嫣然的脸庞。
“你走吧。”他看了一眼让自己懂得了何为爱何为温暖的女子,冷酷的转过身,不顾她脸庞上瞬间僵硬的表情。
右手轻轻抚上那座墓碑,他的脸上竟是笑着的。
却只让人觉得,他还是不要笑得好。
好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城,我,后悔了……
颤颤巍巍的,一朵梅花飘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