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队长!”
“老郭,石锁,坐。”周志远指指旁边的条凳。
郭满屯坐下,喘了口气,“刚把咱们县大队和民兵队的伤亡情况统计上来。牺牲了七个,伤了二十几个。都是好样的。”
石锁接着说:“各村都报上来了,春耕的困难主要是缺劳力、缺牲口。鬼子前阵子抓走了不少人,有些村的青壮年男人少了一半。”
耕牛、驴子也被鬼子抢走不少,现在能拉犁的牲口,一个村最多三四头,有些村一头都没有。地里的活儿全靠女人和半大孩子,进度太慢了。”
周志远听完,眉头皱起来。他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这是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上面标注着安国、涞水、定县三县主要村镇的位置和大致地形。
“咱们独立支队现在能投入生产的有多少人?”
丁伟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开口:“除了担任警戒和巡逻任务的部队,加上轻伤员中能动的,大概能抽出两千人左右。”
“两千人……”周志远用铅笔在地图上点了几个地方,“安国的马家河套、涞水的黑石沟、定县的赵家洼,这三个地方地势相对平坦,是产粮区,但这次遭鬼子祸害也最重。咱们重点支援这三个地方。”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几个人,“这样安排:宋少华的第一大队抽出五百人,负责马家河套那一片。魏大勇的九大队抽出八百人,负责黑石沟和周边几个村。
丁伟的五大队抽出五百人,加上郭满屯、石锁的县大队和民兵,负责赵家洼这一片。其余部队留守驻地,担任警戒和训练。”
郭满屯说:“人手是有了,可牲口问题……”
“没有牲口,咱们就用人拉犁!”魏大勇刚进门,听到这话就嚷道,“在陕北那会儿,咱们不都是人拉肩扛的?有把子力气就行!”
周志远点点头,“魏大勇说得对,特殊情况特殊办法。没有牲口,咱们就组织人力拉犁。一个犁配四个人拉,后面一个把扶犁的,轮换着来。
咱们几千号人,加上各村能动弹的老百姓,这力量也不小了。关键是组织好,不能乱,不能窝工。”
丁伟说:“我去各村跑一圈,把各村的农会主任、有经验的老把式都叫到一起开个会,把地分一分,把人力、畜力怎么搭配,种子肥料怎么分配,都定下个章程来。”
“就这么办。”周志远拍板,“明天就开始干。咱们八路军帮老百姓种地,不是做样子,要实实在在下力气。要把地种好,种出粮食来,让老百姓看得见摸得着,咱们才算对得起人家。”
第二天天还没亮,周志远就起来了。
他先去看望了重伤员,又去炊事班转了转,见炊事班正在蒸窝头,熬小米粥,旁边大锅里还煮着一锅萝卜菜。
他尝了尝味道,跟炊事班长说了几句要注意营养搭配的话,然后回到支队部。
宋少华、魏大勇、丁伟几个人已经到了,正在吃早饭,一人手里拿两个窝头,就着咸菜疙瘩啃。
“都安排下去了?”周志远自己也拿起一个窝头,咬了一口。
宋少华咽下嘴里的食物,“安排了。我们大队抽调的人已经集合,吃过早饭就出发去马家河套。我让各连轮流换班,一半人下地,一半人负责警戒,两天一轮换。”
魏大勇说:“我们大队人已经到黑石沟了,老冯给带了二十张犁过去。那边老百姓听说八路军来帮着种地,都跑出来看,高兴得不得了。”
有个老大爷要把家里留着过年吃的一篮子鸡蛋送给咱们战士,让咱们给退回去了。”
丁伟放下碗,“我和老郭、石锁商量好了,今天先开个会,把赵家洼那边几个村的农会主任都叫到一起,把地块、劳力、种子都分配好,明天就下地。石锁已经带人去各村通知了。”
“好。”周志远快速吃完窝头,喝了口水,“今天我跟魏大勇去黑石沟看看。老宋,你去马家河套。老丁,你负责赵家洼那边的会。晚上咱们再碰头。”
早饭过后,各大队人马分头出发。周志远带着警卫员小刘和两个参谋,骑着马往黑石沟方向走。山路崎岖,但走得多了也习惯了。
路上碰到不少老百姓,背着筐,扛着农具,往地里走。老百姓看到他们,都停下脚步打招呼。
“周支队长,吃饭了吗?”
“吃过了,大娘您这是去地里?”
“是呀,趁着天好,赶紧把种子播下去。你们这是去哪?”
“去黑石沟,帮着种地。”
“哎哟,那可好!俺们村也有八路军同志帮着拉犁呢!”
一路上都是这样的对话。到了黑石沟,魏大勇已经组织战士们在村口的打谷场上集合了。村里男女老少都出来看,围了一圈。
村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叫刘满仓,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黑褂子,正拉着魏大勇的手不停说着感谢的话。
“乡亲们!”周志远站到磨盘上,大声说,“咱们八路军是穷苦人的队伍,打鬼子是为老百姓,帮大伙种地也是为老百姓!
咱们队伍里很多人以前也是种地的,拉犁扶耙都是老本行!今天我们来了,就是来出力的!有啥活儿,尽管吩咐!咱们大家一起干,把地种好,多打粮食,吃饱肚子,才好跟鬼子斗!”
“说得好!”
“八路军就是咱自家人!”
人群里响起一片叫好声。几个老大娘抹着眼角,“俺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当兵的给老百姓种地……”
魏大勇把人分成几队。有的去帮缺少劳力的人家犁地,有的去帮着送粪肥,有的去帮着修整被鬼子破坏的田埂和水渠。
周志远脱下军装外衣,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单衣,挽起袖子,走到一副犁旁边。
“支队长,您歇着,这活儿我们来。”旁边一个年轻战士赶紧说。
“歇啥?我比你们多吃几年饭,力气不比你们小。”周志远拿起绳索套在肩上,对后面扶犁的老把式说,“老哥,您掌好犁,咱们走!”
老把式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姓王,在黑石沟种了一辈子地。他看周志远真要把绳子往肩上套,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您是首长,哪能让您干这个……”
“什么首长不首长,现在咱们都是种地的。”周志远已经把绳索套好,回头对后面几个战士说,“你们几个,跟上!”
六个战士,加上周志远,一共七个人。
周志远和三个战士在前面拉,另外三个战士在后面准备替换。王老汉扶着犁,手有些抖,“那……那我喊号子?”
“喊!”魏大勇在旁边,也把绳索套在肩上,“咱们人多,一起使劲!”
王老汉清了清嗓子,苍老但响亮的声音在田埂上响起:“嘿——哟——嗬!”
“走嘞!”周志远和战士们一起发力,绳索绷直,沉重的木犁在干硬的土地上犁开一道深沟。
新鲜的泥土翻起来,带着湿润的气息。
“嘿哟——嗬!”
黑石沟外的田垄上,号子声此起彼伏。
周志远和魏大勇几个人拉着犁,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田里走着。
木犁的铧尖破开板结的泥土,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泥土向两边翻开,露出底下湿润的深褐色。
王老汉在后面稳稳地扶着犁把,偶尔吆喝一声“左拐!”“稳着点!”,周志远就按照他的指令调整方向。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刺得他眯起眼。
他抬起胳膊用袖子抹了一把,继续低头拉绳。绳子勒在肩膀和胸口的肌肉上,磨得生疼,但他没吭声。
周围其他几组战士和老乡也在热火朝天地干着。
没有牲口的,就像周志远他们这样,四个人或者六个人一组拉一张犁;有牲口的,就由战士帮着牵牛、赶驴,扶犁的依然是经验丰富的老农。
整个黑石沟的坡地上,到处都是弯腰劳作的身影,锄头刨地的闷响,铁锹翻土的沙沙声,人的吆喝声,牲口的响鼻声,交织在一起,一派繁忙景象。
干了一个多时辰,周志远感觉肩膀火辣辣地疼,后背的汗水已经把单衣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魏大勇在他旁边,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他力气大,走得也快,有时候差点把后面扶犁的王老汉带个趔趄。
“和尚,慢着点,犁都让你拉飘了!”王老汉在后面喊。
魏大勇嘿嘿一笑,放慢了脚步。“老把式,这犁地也有讲究?咱在陕北开荒,一锄头下去就是一个坑,也没见这么多说道。”
“那不一样!”王老汉一边扶着犁一边说,手里的劲道一点不松,“陕北那多是生地,荒地,怎么弄都行。
咱们这地可是熟地,伺候了几辈人了,得顺着垄沟走,深浅要匀,土要翻得透,还不能伤了地下的墒。
你别看这活儿简单,这里面门道多着呢。犁浅了,种子扎不下根;
犁深了,把生土翻上来,庄稼不长。扶犁的得会看土色,会听声音,这犁铧吃土的声儿不对,就得赶紧调。”
周志远听着,脚下一步没停。他以前也干过农活,但那是小时候的事情了,这些年一直在打仗,对种地已经有些生疏了。现在听王老汉这么一说,觉得这里面的学问不比打仗少。
“老哥,你看咱们这块地,今年种啥合适?”周志远问。
王老汉看了看翻开的土,又抓了一把在手里捻了捻,“这地肥力还行,就是前阵子打仗,有点荒了。种谷子、高粱都成。要是种子够,掺着种点豆子最好,豆子养地。”
“种子够吗?”周志远转头问旁边跟着的村长刘满仓。
刘满仓蹲在田埂上,正卷着旱烟,听到这话叹了口气,“不瞒周支队长说,鬼子前阵子三天两头来抢,抢粮食抢牲口,还把好些人家留着当种子的粮食都搜刮走了。
各家各户凑了凑,谷种、高粱种还能顶一阵,豆种就缺得厉害。还有最要紧的,是粪肥。
开春这遍底肥要是上不足,秋后收成准保少一半。可眼下村里牲口少,攒的粪肥不够啊。”
魏大勇直起腰,抹了把汗,“粪肥好说,咱们部队那么多马,还有缴获的骡子,再加上这么多人,攒几天不就有了?再不济,去山沟里掏鸟粪、挖塘泥,都是好肥料。”
刘满仓摇头,“那也慢,来不及了。眼看就是春分,地再不弄好,下种就晚了。”
周志远停下脚步,把肩上的绳子卸下来,活动了一下酸疼的肩膀。“刘村长,你们村里还有多少户缺种子的?缺多少?粪肥缺口有多大?
你统计个准数报给丁伟丁大队长,或者直接报给老冯,就是咱们后勤部的冯部长。咱们从缴获的粮食里挑好的当种子,不够的,咱们想办法去别处调,或者用粮食跟老百姓换。
粪肥的事,魏大队长说的办法可以试试,集中人力突击几天。
另外,咱们不是缴获了鬼子的煤油桶吗?用那个做粪桶,各家各户的茅厕、猪圈、羊圈,都清一清,集中起来沤肥。”
“那可太好了!”刘满仓脸上露出喜色,“要是八路军能帮着解决种子和粪肥的事,那今年春耕就有指望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喧哗。众人抬头看去,只见村口方向走来一队人,领头的正是丁伟,他旁边跟着郭满屯和石锁,后面还有十几个战士,推着几辆独轮车,车上装着麻袋。
“老周!老魏!”丁伟隔着老远就喊。
周志远和魏大勇走到田边。丁伟几人走了过来,身上也沾着泥土。
“你们那边安排得怎么样?”周志远问。
丁伟喘了口气,指着身后的独轮车,“我跟老郭、石锁跑了赵家洼、榆树村、李家坡七八个村子,把情况都摸了一遍。种子缺口确实大,特别是好种子。
我跟老冯说了,从缴获里先拨出一部分白面和高粱,跟老百姓换豆种和杂粮种。
粪肥问题更麻烦,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
我跟各村农会主任商量了,组织人力挖坑沤绿肥,把山上的草叶子、烂树叶子都弄下来,跟人畜粪尿一起沤,虽然慢点,但总比没有强。”
郭满屯补充道:“我们还发现个问题,有些靠近鬼子据点的村子,老乡怕鬼子再来,不敢下地,更不敢存粮食在家里。得派部队过去驻一阵子,给他们壮胆。”
石锁说:“涞水那边有几个村子,青壮年被鬼子抓去修路,到现在没回来的有二十几个。家里的地全靠女人老人,根本种不过来。
五大队派去的人手恐怕不够,得从九大队或者警卫大队再抽点人过去。”
周志远沉吟了一下,“魏大勇,你们九大队在黑石沟这边留下两个连,剩下的调两个连去涞水帮忙。警卫大队也抽一个连出来,归丁伟指挥,机动支援最困难的村子。宋少华那边呢?马家河套情况怎么样?”
丁伟说:“老宋派人过来传话了,说马家河套那边地势平,地也多,他们去了五百人,加上老乡,人手基本够了。就是那边去年被鬼子祸害得厉害,水渠都毁了,得先修水渠,不然浇不上水。”
“修!需要什么材料,让老乡们报上来,咱们想办法。”周志远说,“告诉宋少华,不仅要帮着种地,还得帮着把生产恢复起来。水渠、道路、被鬼子烧掉的房子,能修的都修。”
魏大勇插话道:“支队长,咱们这么干,鬼子要是趁机来偷袭怎么办?”
周志远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所以警戒不能松。各大队轮流休整,一半人生产,一半人警戒。侦察排的人放出去,把警戒线推到二十里外。
鬼子要是敢露头,咱们就放下锄头拿起枪。种地是大事,保卫根据地也是大事,两手都要抓。”
他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都别站着了,该干嘛干嘛去。丁伟,你跟郭满屯、石锁继续跑各村,把困难统计清楚,需要协调的物资和人手,直接找老冯。
魏大勇,黑石沟这边你盯着,下午我去马家河套看看。记住,咱们是来帮忙的,要听老乡的,多问,多学,别瞎干。”
“明白!”几个人应了一声,各自散去。
周志远重新套上绳索,对王老汉说:“老哥,咱们继续。刚才说到哪儿了?对,种豆子养地……”
黑石沟的春耕就这么热热闹闹地干了起来。
战士们和老乡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兵谁是民。年轻的战士力气足,抢着干拉犁、挑粪的重活;年纪大点的老乡经验丰富,负责扶犁、撒种、覆土这些精细活。
妇女和孩子们也没闲着,送水送饭,捡拾地里的石块,或者帮着把翻出来的草根捡出去堆在一起烧成灰当钾肥。
中午,村里的妇女们把饭送到了地头。一大桶小米粥,一筐筐掺了野菜的窝头,还有一盆咸菜疙瘩。战士和老乡们围着蹲在地上,边吃边聊。
一个叫二栓的年轻战士咬了口窝头,对旁边一个花白胡子的老汉说:“大伯,你们这地真不错,土黑油油的,比我们老家那黄土坡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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