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记清楚了吗?”他看向宋少华和韩岳。
“刻在脑子里了。”宋少华回应道。
韩岳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枪柄。
“那就好。我们下午就要动身,都去准备一下吧。”
三人分头行动。
周志远回到自己住的屋子里,从炕席下摸出一把用油布包着的勃朗宁手枪。
这枪枪身小巧,适合隐蔽携带。
他熟练地拆开,仔细擦拭每一个零件,然后重新组装,拉动套筒,检查撞针。
他又从木箱里找出一套半旧的灰布夹袄和一条黑棉裤,换下身上的军装。
对着墙上一块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自己面色黧黑,胡子拉碴。
他从墙角抓起一把锅灰,在脸上和手上抹了抹,又把头发弄得更乱些。
做完这些,他坐在炕沿上,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
脑海里不断闪过电报上那几个名字,还有那些他从未亲见却无数次在耳闻和噩梦中浮现的画面。
金陵……他甩甩头,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需要的是绝对的冷静,精确的计算,果断的行动。
门外传来脚步声,韩岳的声音响起:“支队长,人都齐了。”
周志远睁开眼,拿起炕上的包袱,里面是几个冷窝头和一块咸菜疙瘩。他拉开门走出去。
窑洞前的空地上,韩岳带着十一个人已经站好。
他们都已经换上了便装,有的是伙计打扮,有的是农民模样,还有两个扮作走街串巷的货郎。
衣服虽然旧,但还算干净利落,身上鼓鼓囊囊的地方都已经被巧妙遮掩或处理过。
周志远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都很平静,眼神里是执行任务前那种惯有的专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气,没有人紧张或不安。
很好。
“任务都清楚了?”周志远问。
“清楚了。”十二个人齐声回答。
“目标:保定城西关迎宾楼。时间:五月二十八号下午三点。
目标人物:山田铁雄,原第六师团步兵第四十五联队联队长;
佐佐木到一,原第十六师团步兵第三十旅团旅团长;
宫崎周一,原第三师团野战重炮兵第三联队联队长。任务:击毙以上三人。”周志远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异常清晰,“这次行动,代号‘清算’。进了城,我就是周掌柜,走单帮的皮货商。
韩岳是周掌柜的伙计兼保镖。其他人,两人一组,扮作小贩、苦力、访友的、找活干的,分批进城,到城****’杂货铺找老王头汇合。
接头暗号不变:‘掌柜的,有南边的老山参吗?’‘对不住,刚卖完,北边的黄芪要不?’”
他顿了顿,接着说:“进城之后,一切听我指挥。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擅自行动。要记牢,咱们是去送那几个老鬼子上路的,不是去送死的。完成任务,活着回来。听明白没有?”
“明白!”众人低声应道。
他又看向爆破手刘三水:“泥鳅,炸药和手榴弹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支队长。”刘三水拍了拍怀里,“分量够,响动大。就是这进城……”
“想办法拆散了带,化整为零。老王头那边也能帮衬。”周志远说,“这次主要用枪,炸药是备用。但你要准备好,万一需要强攻或者制造混乱,要能立刻组装使用。”
“是!”
周志远又一一交代了其他人的任务:侦察地形、监视鬼子布防、准备撤退路线、接应狙击手等等。
每个人都明确了职责。
这时,宋少华抱着几件旧衣服跑过来:“支队长,衣服凑齐了。还有这个。”
他递给周志远一个小布包。
周志远打开,里面是几块大洋和一些零零碎碎的伪满洲国纸币、日本军票。
“盘缠。进了城,该花的钱要花,别心疼。能花钱打听消息,比冒险强。”
冯部长也气喘吁吁地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叠起来的油纸:“支队长,老王头回信了。这是迎宾楼周边的简图,是他凭记忆画的。
另外,他确认可以用进货的名义,把拆开的枪零件混在木箱的夹层里运进城,明天中午前能到杂货铺。
他还提醒,最近鬼子查得特别严,尤其是生面孔,城门口的盘问非常仔细,对携带的东西查得也严。”
周志远接过油纸展开,借着落日的余晖看。
图很粗糙,但大致标明了迎宾楼的位置、层高、周围的街道、建筑,甚至画出了几个可能作为狙击点的位置——斜对面的“刘记茶楼”二楼、隔了一条街的“裕丰当铺”屋顶、以及更远一些的“福音堂”钟楼。
“福音堂……”周志远的手指停在这处,“这地方视野最好,但估计鬼子也会重点防范。茶楼和当铺更近,也更乱,容易混进去。先实地看了再说。”
他收起地图,看了看天色:“出发。”
傍晚时分,一行十三人分成五组,悄无声息地离开村子,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山道上。
周志远和韩岳一组,扮作皮货商和伙计,背着褡裢,走在大路上。
其他人有的走小路,有的绕远道,约定在午夜前各自想办法混进保定城,在“庆丰”杂货铺附近隐蔽待命。
通往保定城的大路上,行人稀少。沿
途经过的村镇都显得萧条,偶尔能看到鬼子炮楼上巡逻的探照灯光柱扫过夜空。
关卡比平时多了,盘查也严。
周志远和韩岳在离城十里左右的一个关卡被拦下。
守卡的是伪军,带班的是个歪戴帽子的排长,嘴里叼着烟卷,斜着眼打量他们:“哪儿来的?干什么的?”
“老总,我们从安国来,去保定投亲,顺便带点皮货,看能不能换点钱。”周志远陪着笑,微微弓着腰,一副老实巴交的生意人模样。
“皮货?”伪军排长掀开他们的褡裢,里面确实是几张硝制好的羊皮和兔皮。“打开包袱看看。”
韩岳把背着的包袱解下来,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和干粮。
伪军排长胡乱翻了几下,没发现什么,又把目光投向周志远腰间鼓囊囊的地方:“那是什么?”
周志远解开腰带,露出里面缠着的一个布卷:“是……是给亲戚家孩子抓的几副草药,老家带来的土方子,治咳嗽。”
布卷里确实是晒干的草药,散发着淡淡的苦味。
这是出发前准备的掩护之一。
伪军排长捏着鼻子闻了闻,嫌弃地摆摆手:“行了行了,过去吧。记住,进了城别惹事,现在皇军查得严,抓到可疑分子,轻则坐牢,重则枪毙!”
“是是是,谢老总提醒。”周志远点头哈腰,拉着韩岳赶紧过了关卡。
走出去一里多地,韩岳才低声说:“支队长,刚才那排长腰间挂的是把崭新的镜面匣子。”
“看到了。”周志远脚步不停,“鬼子对下面的伪军也加强了控制,配了好枪。看来城里风声确实紧。”
两人不再说话,加快脚步。
午夜时分,保定城的轮廓出现在前方,城门楼上的探照灯不时扫过城墙外空旷的地面。
城门已经关闭,只有旁边一个小侧门还开着,有鬼子和伪军把守,进出的人排着队接受盘查。
周志远和韩岳排在队伍末尾。
轮到他俩时,一个鬼子军曹和一个翻译走了过来。
“干什么的?”翻译问。
“皮货商,进城卖货。”周志远回答。
“良民证。”翻译伸出手。
周志远掏出伪造的良民证递过去。鬼子军曹拿着手电筒照了照证件,又照照周志远的脸,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日语。
翻译问:“哪里人?进城住哪里?卖货给谁?”
“安国马家河套人。进城住表亲家,在西关大车店后面的巷子里,姓王。货……还没找到买主,想到皮货行碰碰运气。”周志远对答如流,这些都是老冯通过地下党提前安排好的身份和落脚点。
鬼子军曹又仔细检查了他们的褡裢和包袱,甚至捏了捏那些皮子,没发现异常,挥挥手让他们进去了。
走进城门洞,一股混合着霉味煤烟的味道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是低矮破旧的房屋,偶尔有几盏昏黄的路灯,映照着坑洼不平的路面。
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几条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
周志远和韩岳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拐进一条狭窄的小巷。
巷子很深,两边是斑驳的土墙,墙头上长着枯草。
走到尽头,有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上挂着个破旧的灯笼,上面写着一个褪了色的“庆”字。
周志远上前,有节奏地敲了三下门,停两秒,又敲两下。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门栓被拉动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是老王头。
“掌柜的,有南边的老山参吗?”周志远压低声音问。
老王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对不住,刚卖完,北边的黄芪要不?”
暗号对上。老王头把门开大,周志远和韩岳闪身进去,老王头立刻关上门,插好门栓。
这是一个狭窄的院落,正面三间低矮的瓦房,旁边是堆放杂物的棚子。
老王头引着他们进了正屋。屋里点着一盏小油灯,光线昏暗,但也看清了先期到达的几个人,或坐或站,看到周志远进来,都站了起来。
“都到了?”周志远问。
副队长刘全友回答:“我和小李他们先到的。泥鳅他们四组人还没到,可能路上耽搁了,或者走别的门进来了。”
“等他们来。”周志远说。
他转向老王头,“王叔,情况怎么样?”
老王头五十多岁,干瘦。
他指了指墙角两个不起眼的木箱:“东西在里面,夹层里。拆成零件了。鬼子查得严,但这条线的同志把守城门,认得我的货,马虎查了一下就放行了。”
“辛苦了。”周志远走到木箱前,老王头掀开盖子,拨开上面一层杂物,露出下面的夹层板。
揭开板子,里面用油纸仔细包裹着两杆枪的零件:
一杆是三八大盖改装的狙击步枪,加装了从缴获的鬼子九七式狙击步枪上拆下的瞄准镜,枪管也做了打磨和校准;
另一杆是中正式步枪,同样做了改装,精度不错,但没有瞄准镜。
小李看到枪,眼睛就亮了,立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拿起狙击枪的枪管,借着油灯的光仔细查看,又用手摸了摸枪膛,点点头:“保养得不错。”
徐知节也拿起中正式步枪的枪机,拉动了几下,手感顺畅。
“地图呢?”周志远问。
老王头从怀里又掏出一张更详细的草图,铺在桌上。
这张图是用铅笔画的,比之前的那张精细得多,不仅标明了迎宾楼及其周围建筑的方位、高度、街道宽窄,甚至标注了几个可能的出入口、鬼子平时巡逻的路线、以及几处制高点。
“迎宾楼,三层,砖木结构,顶上是瓦。”老王头指着图,“一楼是大堂,平常吃饭喝茶;二楼是雅间;三楼据说一般不对外开放,鬼子军官来了可能就在三楼宴请。
楼前面是个小广场,平时有摆摊的,这两天估计全清了。
楼后面是个小院子,通着厨房和杂役住的地方,还有个小后门,通往一条背街小巷。”
他指着楼对面的几个点:“刘记茶楼,两层,就在正对面,距离迎宾楼门口不到五十米。
裕丰当铺,也是两层,在斜对面,距离七八十米。
福音堂钟楼,在老西门那边,距离迎宾楼大概有三百多米,但钟楼高,视野最好。”
周志远仔细看着图,问:“鬼子会怎么布置警卫?”
“不好说。”老王头摇头,“以前也有鬼子大官来,主要是加强周围的巡逻,在迎宾楼门口设岗,楼里面放便衣。
但这次……听说是金陵那边来的老鬼子,级别不低,估计会更严。
城里的宪兵队、特高课这两天都忙疯了,到处抓人,查得特别严。
西关这一片,便衣特务比往常多了至少一倍,生面孔很容易被盯上。”
这时,外面又传来敲门声,是有节奏的“三长两短”。
老王头出去开门,把刘三水、孙小栓等另外四组人接了进来。
十三个人,到齐了。
夜深了,保定西关“庆丰”杂货铺后院的矮房里,一盏油灯的豆大光亮勉强照亮围在方桌旁的十三张脸。
桌上摊着一张铅笔草图,是老王头白天在城里转了几圈,凭借记忆和几个老伙计的零星消息凑出来的。
周志远的手指顺着图上铅笔印子描画,停在“迎宾楼”三个小字上,指肚用力按了按,没出声。
韩岳站在周志远侧后方,看着支队长黧黑的侧脸。
油灯火苗微微跳动,在周志远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让他额头和颧骨的线条显得格外硬朗。
屋里很安静,只有外面偶尔几声野狗吠叫,和风吹过破窗棂纸的细微声音。
其余十多个人或坐或蹲,目光都聚在周志远的手指和那张地图上。
老冯通过地下党传回来的情报只有电文上那几行字,具体时间、路线、迎宾楼里面的布置、鬼子随行护卫多少人、带什么武器,全是未知。
这张图,还有老王头脑袋里记下的东西,就是眼下全部的倚仗。
“都到了就好。”周志远招呼大家围拢过来,就着油灯和地图说:“都听着。咱们第一步,是侦察。天亮以后,两人一组,分头出去,把迎宾楼周边的情况摸清楚。王叔,你再仔细说说,亲眼看到的。”
老王头往前凑了凑,拿起桌上另一截铅笔头,在图“迎宾楼”正门的小方框周围点了几下:“下午我去西关送趟货,故意绕到那边瞅了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