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门口已经加了双岗,一边一个日本宪兵,挎着歪把子,戳得笔直。门外十步,有四个‘徐知节’抱着三八大盖来回溜达。
远处街角暗处,我还瞧见至少两个穿着黑绸衫,戴礼帽的。鬼鬼祟祟,烟卷不抽直往怀里焐,一看就是便衣队的。”
他顿了顿,舔了下干裂的嘴唇,“最扎眼的是这玩意儿——正对迎宾楼大门,街对面那家‘刘记茶楼’门口,下午新支了个木头岗亭,漆还没干透,里面啥样瞧不见,但里头肯定也塞了人,居高临下,能瞅见整个小广场。”
“狗日的倒是会挑地方。”爆破手刘三水哼了一声,他身子壮实,此刻蜷在条凳上,像一堆随时能爆开的炸药。
“茶楼二楼临街窗户呢?关着还是开着?”
老王头想了想:“关着的,茶楼今天就没开门,门板都上着。”
“其他位置呢?”韩岳问。
“鬼子要在楼里大摆宴席,伺候他‘金陵’来的太君,楼顶、对面房顶、左右两边街口……但凡是个高点,能不安排人占着吗?
这‘视察慰问团’听着威风,其实就是怕死。以前他们大官出来,顶多明面摆几个卫兵,现在连暗桩都派到街对面茶楼里了,那就是当成活靶子立在光天化日下了。”
老王头摇摇头:“这个可难瞧了。咱平头百姓,还能上房顶瞅去?不过……我拐到‘裕丰当铺’那条背街瞄了一眼。当铺后面有条窄巷子,通着另一条街。
那巷子僻静,墙也不太高。要是从那儿走,兴许能绕到迎宾楼侧后身。
我估摸着,鬼子在那头的防备可能松点。他们多半精力都搁正门那丁点地方显摆威风了。
后门那条小窄巷,平时就倒泔水、收破烂的走,这会儿肯定也守,但不至于像正门那么密。”
周志远没吭声,手指移到了图上的“刘记茶楼”和“裕丰当铺”,在两处来回摩挲了几下,又挪到更远但标注了高度的“福音堂钟楼”。
这地方他白天也注意过草图。钟楼确实最高,如果能上去,视野覆盖半个西关都不成问题。
但福音堂是洋人的地盘,现在让鬼子占着还是教士自己管着不清楚。
而且钟楼目标太显眼,鬼子只要不是瞎子,绝对重点盯着。
“三条路,”周志远终于开口,“茶楼近,但摆明了是个诱饵,里头有鬼,可能是陷阱,可能是暗哨,或者两个都有。
当铺那个巷子,有机会摸到侧后,但咱们不熟悉地形,万一是个死胡同或者被堵住,就折里面了。钟楼最远,也最危险,上去不容易,下来更不容易。优点是看得清楚,真要是狙击,那里最合适。”
“得有人去探。”韩岳接话,目光看向周志远,“支队长,我去茶楼和当铺那边看看。两个人不够,眼观六路才行。
我让小李他们两个生面孔,明儿装成走亲戚迷路的小贩,先去把外围的钉子摸摸清楚。
刘三水和孙小栓去背街暗巷那块转转,看看有没有别的缝隙。
老庞腿脚利索,攀墙最拿手,可以想办法爬到附近矮房上,从高处俯瞰,看看鬼子暗哨到底怎么布的局。”
周志远点了下头,表示同意。
“韩岳,你带小李他们重点摸茶楼和茶楼正门到迎宾楼之间这段。老王头说正门加了双岗,街面便衣多,那暗处到底有几个,是什么岗,换不换班,吃饭撒尿有没有空子,都得弄清楚。
还有,搞清鬼子巡逻队的路线和时间间隔。”
“是。”韩岳应道。
“刘三水、孙小栓,你们俩负责裕丰当铺和后巷那片。
地形给我弄明白了,哪里有门,哪里有窗,墙有多高,能不能上房,巷子通到哪里,鬼子后门守卫几个人,是固定的还是流动的。
记住,不要打草惊蛇,就是看,不动手。”
刘三水是个老爆破手,但跟踪侦察也是好手。他闷声回答:“明白,支队长,就看不动手。后巷收泔水的、倒夜香的,这些时辰路线也问问。”
旁边精瘦的孙小栓也用力点点头。
周志远目光扫过剩下的人,落在老侦察兵庞振国身上。
“老庞,你单独走。找个由头,去这图上能到的高处瞅瞅。
不一定非得是目标边上的房,远处,隔壁街,找个视野好的地方,看看整个西关今天跟往常比,多了什么岗,多了什么车,多了什么人。
鬼子要撑场面,明面上的变化最容易看出来。”
庞振国摸了摸下巴胡茬,低声道:“支队长放心,这活儿我熟。”
周志远又看向桌上木箱。“家伙呢?”
老王头赶紧接口:“两支枪零件都在里头,擦得干干净净,油也没少上。子弹各三十发,都是挑过的‘头彩’。
就是……枪不能整个带出去,目标太大,零件分装也不保险。城门口鬼子查得实在太严了,货箱子要打开,夹层也保不齐被掀开看。
最好是找个地方先藏起来,或者……混过去以后,找个绝对稳妥的地方再组装。”
组装是一回事,携带长枪如何在目标附近使用,又是另一个难题。
在鬼子眼皮底下,不可能提着或背着大枪满街走。要么就地组装、就地寻找狙击位、就地射击,难度和风险都极大;
要么就得提前把枪械藏在极近的射击点里,可这就意味着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能长时间不被发现的、靠近迎宾楼的隐秘位置。
这种位置,在鬼子已经戒备起来的街区,几乎不存在。
韩岳盯着地图上迎宾楼那条后巷,慢慢地说:“王叔,你说鬼子‘多半精力搁正门’,后巷可能松懈。这‘可能’两个字,咱们赌不起。
得亲眼看见才算数。”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而且,咱们就算摸到了好位置,枪怎么进去?咱们总不能扛着锄头进去,跟鬼子说修房顶吧。”
一直没说话的狙击手徐知节,忽然开口:“如果……如果不用长枪呢?”
众人目光都转向他。
徐知节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继续说:“我看那图上距离,茶楼到迎宾楼正门,不到五十米。当铺的二楼斜窗,到迎宾楼侧翼,顶天六七十米。
这距离……我拿短枪,有把握打到门口的人。如果目标走到窗口或者阳台,机会更大。”
短枪?周志远眉头拧了起来。
这意味着要抵近到极危险的距离,甚至可能需要闯入楼内。
而且短枪射程近,威力相对不足,一击之后,撤退将异常困难,几乎等同于同归于尽。
“短枪是最后一步,迫不得已的法子。”周志远摇头,“咱们的目标是三个,不是拼一个算一个。要打,就得确保至少有两个,最好是全部留下。”
他的手指重重敲在图上的“迎宾楼”三个字上,“老王头,宴会开始前,甚至结束后,有没有可能提前把那玩意儿——组装好的枪——藏在楼里?”
老王头苦着脸:“支队长,这……这怕是难啊。迎宾楼是鬼子开的,宴请贵客,里里外外肯定要提前好几遍清扫检查。生人,尤其是咱们这样的人,根本进不去。
就算是熟人,也不能带着那东西进去藏起来。”
一直蹲在墙角,摸着刚擦拭好的三八大盖狙击步枪零件的小李抬起头。他年纪不大,脸被硝烟熏得有点黑,眼睛却亮。
“支队长,韩队长,我有个想法。那茶楼,咱进不去,鬼子总得吃饭喝水吧?送饭的、送水的、唱曲儿的、唱堂会的,总得有人进去。咱能不能混成这样的人?”
“混进去……”周志远沉吟。这想法大胆,危险,但并非没有可能。
“老王头,迎宾楼办这种宴席,外面伺候的人,一般是哪里雇?”
老王头想了想:“这得看鬼子心情。有时是他们自己从什么‘料理屋’带人来,有时就交给咱保定本地几家大酒楼操办,派厨师、伙计过去。我认识个‘得意楼’的老伙计,以前跟迎宾楼有来往,专给他们送山珍干货。”
周志远眼睛微微眯起。“明天,不,就现在,能联系上这个老伙计吗?”
老王头面露难色:“现在这光景……深更半夜,我出面目标太大。得托别人。
而且支队长,就算联系上了,顶多打听到谁家接了这趟差事,具体选哪些人进去伺候,这可都是鬼子亲自点头或者他们亲信伪军头目把过关的,很难插进去人。”
韩岳说:“打听清楚哪家酒楼承接,总归多个路子。实在不行,从跑腿打杂、往里面送水送炭这些外围入手。进了后厨或者杂役房,总比在大门口干等强。
就算带不进长枪,摸清里面房间格局、楼梯位置,甚至看看鬼子军官会不会在三楼露脸,也好。”
他停顿一下,补充道,“更重要的是,看看他们啥时候来,走哪个门进,有多少护卫跟着。”
这也是一条路。
侦察的目的不就是掌握这些最细的环节,然后找出那个转瞬即逝的破绽,一刀捅进去吗?
“这样,”周志远迅速理清思路,“王叔,想办法通过可靠关系,打听清楚迎宾楼这回差事是鬼子自己人全包了,还是找了本地哪家酒楼、哪路‘老板’协办。
韩岳、小李、徐知节你们三人按原计划,白天出去摸外围的警卫布防。
刘三水、孙小栓看后巷地形和守备。老庞看整体动态。傍晚之前,必须回来汇合,交换情报。
剩下的人,”他看向另外几名战士,“留在院里,看家、准备家伙、休息。枪暂时先不组装,但零部件保养要做足。老王头,院里安全吗?”
老王头用力点头:“安全。前后两条巷子都是几十年的老街坊,夜里街坊们睡得早,没人乱窜。院墙也厚实,我夜里会警醒些听着。吃的、喝的都备好了,藏在地窖里,够咱们撑几天。”
“好。”周志远站起身,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墙上。“记住,咱们现在是在鬼子心窝里。多看,多听,多想,少说,手别贱。看见再窝火的事,也得憋着,先摸清路,活着回来。
二十八号下午三点,还有足足两天,我们尽量做到万无一失!”
天亮后,保定城里像是从沉睡中缓缓醒来,但那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不同于往常的紧绷感。
街道上巡逻的日伪军明显增多,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谈不上,但路口、桥头、重要店铺门口,总能见到背着枪的皇协军或戴着袖章的伪警在晃悠。
穿便衣的陌生人似乎也多了,眼神锐利,扫视着过往行人的脸和衣着。
韩岳和小李、徐知节分开了。
韩岳扮成从南边来、想找份力工干活的汉子,黑布褂子,粗布裤,裤腿沾着点干了的泥巴。
小李和徐知节装成兄弟俩,用扁担挑着两个空箩筐,筐里扔着几把蔫了的野菜,像是刚从城外回来,进城想卖点或买点什么的乡下少年。
韩岳的目标是刘记茶楼附近。
他没有直接去那条街,而是绕了个大弯,从一个菜市场斜穿过去。
菜市场是保定城最大的市场之一,即使大清早也人声嘈杂,贩夫走卒,推车挑担,各色人等穿梭其间。
这里人多眼杂,是观察暗哨和便衣的天然掩护。
他在一个卖烧饼的摊位前蹲下,掏出一个铜板买了个饼,一边慢慢啃,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扫视周围。
很快,他注意到市场入口处,有两个靠在墙根抽烟的汉子。
这两人不像寻常歇脚的苦力或小贩,他们抽的是带过滤嘴的“金枪”烟卷,这在当时是稀罕货。
他们站姿松垮,但偶尔抬眼瞟向人群时,目光却像鹰隼一样锐利。
他们的左手都习惯性地插在裤子口袋里,那口袋里鼓囊囊的,看形状,不是烟盒或钱,更像短家伙。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这两人没挪窝,但抽烟的动作变得有些焦躁,直到另外一个穿着绸衫、戴着礼帽的人踱步过来,两人立刻掐了烟站直了些,那绸衫人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人点点头,其中一个转身朝西关方向走去,另一个则重新靠回墙根,但眼神比刚才更警醒了。
这是暗哨,至少也是流动哨,盯的不是特定目标,而是市场这个人员聚集、信息流动的地方。
他们注意的重点是什么?形迹可疑的生面孔?携带大宗货物的人?
或者仅仅是维持一种高压氛围,让心怀不满的人不敢有所动作?
韩岳扔掉烧饼渣,拍拍手,又逛到靠近西关的一条侧街。
这条街冷清些,多是些关闭的铺面,只有零星行人。
他看到街口拐角处停着一辆黑色的小汽车,没有牌照,窗户拉着帘子,看不清里面。
但车没熄火,排气管时不时轻微地颤动一下。车里显然有人,而且坐了不短时间。
这种地方停着这种车,只能是等人,或者在监视什么。
车斜对着一栋两层楼的商铺,那商铺关着门,二楼窗户却开着一道细细的缝。
韩岳不动声色,像闲逛一样从那汽车旁走过,眼角余光飞快地瞟向车窗。
帘子缝隙很窄,但他隐约瞥见里面坐着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的人影。
离开那条街,他顺着一条小巷子,慢慢迂回,终于来到了能看见迎宾楼那栋三层中西合璧建筑侧面的位置。
楼是灰砖砌成,屋顶铺着青瓦,正面看起来还算气派,但侧面就显得有些单调。
从韩岳躲藏的墙角望过去,能看到迎宾楼正门的一部分——确实如老王头所言,门口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鬼子宪兵,穿着黄呢子军服,带着白手套,钢盔擦得锃亮,目不斜视。
门外的广场比平时空旷得多,几个穿着黑制服的警察在驱赶任何试图停留的行人。
问题是对面那个新立的木头岗亭,以及茶楼二楼。
刘记茶楼就在斜对面,距离迎宾楼正门确实很近,木质的门板和雕花窗格紧闭。
岗亭立在茶楼门口偏左一点,朝向正对迎宾楼大门。
岗亭不大,像个木盒子,但遮住了里面大半光景,只能看到下方半截开着的窗户。
韩岳观察了将近二十分钟,看到至少有三个穿着不同衣服的人先后进出过岗亭,进去后门帘就放下了,看不见做什么。
其中一个穿着类似警察的黑制服,另外两个则穿着普通老百姓的衣服,但动作麻利,神态警惕。
这三个人没有换班,只是交替进出,显然不是固定哨。这证实了老王头的猜测——这是个观察哨,或者更可能是临时的指挥协调点。
茶楼二楼临街的几扇窗户都紧闭着,窗帘似乎拉着,偶尔有轻微的晃动,可能是风吹,也可能是里面有人影活动。
韩岳眯起眼睛,试图找到窗帘缝隙,但角度太偏,看不太清。
他在心里大致估算了一下距离,从茶楼二楼那些窗户到迎宾楼大门,直线距离确实不到五十米。
如果目标在门前下车,走进门的那段短暂时间里暴露在露天,是个极好的狙击窗口。
然而,现在那里明显已经被敌人控制了。
他又等了片刻,看到一队由四名宪兵和六名伪军组成的巡逻队,沿着迎宾楼前的大街走过。
巡逻队走过去后大约七八分钟,又一队穿着便衣但腰间明显鼓起来的小队从不远处一个小巷口转了出来,顺着街道另一侧慢悠悠地走远。
没有固定路线,但频率不低。
经过众人一天多的观察和摸索,周志远等人总算是摸清楚了目标地点的情况,很快指定了狙击计划,就等着正式狙击任务开始的那一天。
很快,正式执行狙击任务的时间到了。
五月二十八日,天还没亮透,保定城里就笼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
庆丰杂货铺后院的矮房里,周志远已经起来了,正用一块粗布慢慢地擦着一支手枪零件。
油灯的光一跳一跳,映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韩岳蹲在墙边,检查几颗手榴弹的拉环和插销。屋里其他几个人,有的闭目养神,有的在小声检查自己的装备,把子弹一粒一粒压进弹夹。
老王头熬了一锅稀粥,蒸了一笼窝头,端进来放在炕沿上,看了看周志远,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都吃点东西。”周志远收起擦枪布,开始把零件一个个组装起来,动作不快,但很稳。
屋里的人都动了,默默地拿窝头,盛粥,没有声音,只有咀嚼和吞咽的细微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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