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喝了几口粥,把碗放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小李抱着他那支改装过的三八大盖,正在用一小块鹿皮最后一遍擦瞄准镜的镜片,擦得极其仔细。
徐知节靠在墙角,怀里抱着一杆中正式,眼睛半眯着,手指在枪身上无意识地轻轻敲打,这是他放松时特有的小动作。
爆破手刘三水已经把几包炸药和导火索重新捆绑好,分量不多不少,塞在一条特制的宽腰带里,外面罩上长衫,鼓囊处用绳子稍稍勒紧,就看不出什么。
老庞检查着攀爬用的飞爪和绳索,捋了又捋。
孙小栓在磨匕首。
韩岳抬头看向周志远,周志远也刚好看着他,两人眼神碰了一下,都没说话。
昨晚最后确认情报的时候,老王头那边通过一个在“得意楼”当二厨的老关系,打听出这次宴会确实是外包给了城里几家酒楼合办。
但厨师是鬼子自己带来的,本地酒楼的伙计只能在外面做些传菜、打扫的杂活,而且伙计是鬼子宪兵队临时从保定几个大酒楼随意征调的,根本没法子提前安插人进去。
提前藏枪或者混入楼内的路基本堵死了。老王头还打听到一个不太确定的消息,说鬼子军官可能从迎宾楼西侧一个平时不常用的偏门进,直接上到三楼,但消息来源很模糊,没法证实。
侦察情况也汇总了。
茶楼岗亭和二楼窗户一直闭着,但从缝隙里观察到过反光和烟头的光,里面肯定有暗哨,至少两个。
鬼子巡逻队路线没有固定时间,但间隔大致在十分钟到十五分钟之间。西侧偏门那边,果然守卫比正门松懈一些,只有一个鬼子宪兵带着两个伪军,而且他们主要警戒门口那截小街,对旁边那条堆满杂物的窄巷监视得不严。
巷子尽头确实有个小水沟能通到外面。
老庞摸到远处一个坍塌了一半的望火楼顶上,趴了半天,用望远镜看了个够,画下了整个西关街区最新的布防草图。
鬼子在制高点安排了不少人,连福音堂钟楼上都有两个鬼子兵的钢盔在晃,但那里视野虽然好,距离实在太远,子弹飞过去都不一定准,更别说撤离了。
目标只有三个,但机会可能只有一次。
下午三点,迎接宴会在三楼。如果不能一击即中,或是在混乱中不能迅速脱身,十三个人就得全撂在这里。
“还是按昨晚定的第一方案。”周志远吃完最后一口。
“韩岳、小李、徐知节,你们三人,是这次的主攻手。刘记茶楼那条路基本废了,我们走另一条。
从裕丰当铺旁边的窄巷子插过去,在老庞昨天看好的那两处位置设伏。
小李,你在裕丰当铺二楼的斜角窗户后面,那里虽然远一点,七八十米,但你那条枪上的镜子,配上你的技术,足够了。”小李点点头,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枪身上的瞄准镜。
“徐知节,你守当铺二楼的另一扇窗户,掩护小李,防止侧翼来敌。韩岳,”周志远看向他,“你带两个机灵的,摸到迎宾楼后院墙根下那片堆破烂的地方。
那里有条水沟通到外面,墙也不太高。老王头说昨晚看到后墙有两个通风窗,其中一个木板破了没修,可以钻进去。
你进去摸清后厨到楼梯的路线。如果鬼子真从偏门进,他们必然要从一楼穿堂过道或者侧边楼梯上三楼。
你找机会,近距离敲掉一个,至少吸引注意力,给小李和徐知节制造窗口。
能成功最好,不能成,也把动静闹大,把他们往你那边引。记住,你的任务是搅浑水,打乱鬼子的布置,不是死拼。”
韩岳抿了抿嘴唇,沉声说:“支队长,万一他们不从西侧门走呢?”
周志远:“那就是正门进。按王叔的情报,鬼子要在门前广场搞个什么简单的欢迎仪式,车队停正门口。
那就更好了。小李就在当铺二楼,直接瞄准下车走到进楼的那段距离。
徐知节补枪。
只要枪一响,广场就会大乱。
正门的守卫和街上的暗哨注意力会被枪声吸引。
那时,正门的防守是最虚弱的。
你和我们其他人,从计划好的三条撤离路线中,选情况最好的那条走。正门一乱,鬼子的指挥官第一反应肯定是保护军官和封锁现场,往外围的注意力会有短暂的缺口。”
刘三水闷声问:“那我的‘小玩意儿’什么时候用?”
周志远:“炸药是最后保命用的,或者用来制造真正的大混乱。
你们两组人,听到枪响,先按计划观察五到十秒,看鬼子朝哪个方向追。
如果是朝城外我们设的假目标追,那最好,你们就按预定撤离路线,分批走。如果情况不妙,追兵咬得紧,就用炸药封堵关键路口,阻挡一下,然后迅速转备用路线。
所有撤离路线上的掩护哨位,都清楚自己的任务吧?”
每个人都点了点头。昨晚已经模拟过无数遍,每一个路口,谁在哪里接应,谁在哪里策应,撤退顺序是什么,遇到突发情况如何变阵,都刻在了脑子里。
周志远站起来,目光再次从每个人脸上滑过。“这次行动,目标明确,就是那几个沾满金陵同胞鲜血的老鬼子。任务完成的标准,是至少击毙两个,最好是三个全部击毙。
但比任务本身更重要的,是必须活着离开。我不希望少了任何一个人。这是命令。”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油灯灯芯偶尔噼啪一下。
没人说“保证完成任务”或者别的豪言壮语,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手里的枪。
“对表。”周志远抬起左手腕。
“现在是上午七点四十五分。我们分批离开这里。韩岳,小李,徐知节,你们三组人先走,按照计划各自进入潜伏位置,中午十二点前必须到位,原地隐蔽,补充食物和水,检查武器,等待信号。
老王头,你负责最后留守和销毁这里的一切痕迹,然后立刻转移到城西张家老店后院,在那里等着接应消息。
其他人,跟我走,我们去外围预备接应点和撤离路线做最后一次检查。下午两点三十分,所有人必须就位,保持绝对静默。都明白了吗?”
“明白。”回答声很低,但很齐。
韩岳第一个动身。
他换上了一身更破旧的蓝布短褂,裤腿上打着补丁,头上戴了顶半旧的草帽,背着一个破麻袋,里面装着几件杂物,底下是两支短枪和几颗手榴弹。
他冲周志远点了点头,然后对旁边两个同样精悍的战士打了个手势。
三个人悄无声息地拉开院门,侧身出去,很快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巷子里。
接着是小李和徐知节。
小李把那支长枪拆开,分别绑在特制的扁担夹层和背后的柴捆里,外面用旧衣服和干草塞好。
徐知节的中正式也做了类似处理。他俩扮作进城卖柴的兄弟,脸上抹了点锅灰,穿着打补丁的对襟褂子,脚上是磨烂了的草鞋。
两人挑着担子,低着头,也走出了院门,往裕丰当铺那条街的方向走去。
其他的人,包括刘三水、老庞、孙小栓他们,也都换了行头,有扮作收破烂的,有扮作走街串巷卖针线的小贩,一个接一个,间隔着时间,从不同方向离开了杂货铺后院。
最后只剩下周志远、老王头和另外两名负责外围瞭望和传递消息的战士。
周志远看着空落下来的院子,沉默了片刻。老王头低声说:“支队长,你们一定要小心。这满城都是鬼子和汉奸的眼珠子……”
“放心,王叔。”周志远打断他,声音很稳,“记住,万一到傍晚我们还没消息,或者你听到城里响起激烈的枪声爆炸声,就立刻按备用计划,什么都不要管,立刻从地道走。冯部长在城外会安排好接应你的人。”
老王头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周志远不再多说,也带着那两名战士离开了。他们走的是另一条更偏僻的小路,目标是安排在城外几处撤离路线上,负责关键时刻发出信号和指引方向的接应点。
上午的保定城似乎比平日更显萧条。城门盘查比前几天更严了,除了良民证,还要搜身,询问进城事由。
西关附近的几条主要街道,明显增加了巡逻的鬼子宪兵和便衣。
一些店铺虽然还开着门,但掌柜和伙计们都显得有些神情紧张,探头探脑地张望街上。
小李和徐知节挑着柴捆,低着头走在街边。
他们刻意绕开了迎宾楼正门那条最显眼的大街,从一个卖菜的市场穿过去,再拐进几条小巷,七拐八绕,终于看到了裕丰当铺那栋两层小楼。
当铺还没开门,门板紧闭着。
旁边那条他们前天侦察过的窄巷静悄悄的,巷口堆着些破箩筐和烂木头。
两人对视一眼,小李微微侧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巷子深处。
徐知节会意,两人加快脚步,挑着柴担子就拐进了窄巷。
巷子很窄,仅容两人并肩通过,两旁是高高低低的院墙。
走了十几米,小李在一处看似堆放杂物的矮墙边停下,左右看看无人,便放下柴担子,迅速卸下柴捆,从里面抽出伪装好的枪管、枪托等部件。
徐知节则警惕地望风。
两人动作麻利,不到两分钟,两杆长枪就已组装完毕。
小李把瞄准镜小心地卡在三八大盖的导轨上,旋紧固定螺丝,然后端起枪,贴着墙角,枪口从一堆废弃的竹篓缝隙里悄悄探出去一点点,眼睛凑到瞄准镜上。
视野里,迎宾楼西侧的砖墙和那个小偏门清晰地出现在十字分划的中心。
距离和他估计的差不多,八十米左右。从这扇斜角窗户看过去,能看到偏门一半的门扇,以及门前那块不大的空地。
一个鬼子宪兵背着枪在门前踱步,两个伪军靠在门框边,叼着烟卷,懒洋洋地说着什么。
这三人确实警惕性不高,视线主要集中在小街上。
小李慢慢移动枪口,又仔细观察了偏门附近的窗户。那是一排普通的竖条木窗,紧闭着,有些窗户玻璃碎了,用纸糊着。
他记住了几个可能作为观察点或射击孔的位置。
徐知节也组装好了自己的中正式。
他没装瞄准镜,只是靠着肉眼和枪上的普通准星。
他在旁边另一处墙角的杂物堆后蹲下,同样将枪口从缝隙里伸出,瞄准的区域是小街更远端通向广场的那个拐角。
他负责警戒侧翼,并准备在小李开枪后补射或压制可能出现的其他敌人。
两人藏好身形,把柴捆重新整理了一下堆在旁边作为掩护,开始进入漫长的等待。
巷子里很安静,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零星的叫卖声和汽车喇叭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阳光透过巷子上方狭窄的天空,慢慢移动着。
另一边,韩岳带着两名战士,已经像壁虎一样贴在了迎宾楼后墙外那堆破木板和废瓦砾后面。
他们身上盖着麻袋片,上面又撒了些泥土和碎叶,只露出眼睛观察着前方。
这里确实比预想的更隐蔽。后院不大,堆着一些酒坛、木箱和煤块,院墙角落里有个小小的渗水沟,通向外面的排水渠,老王头说的没错。
后墙高处,确实有两个通风窗,其中一个木窗扇坏了半块,黑洞洞的,像一张咧开的嘴。
韩岳仔细观察着后院的动静。
后门虚掩着,里面偶尔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人说话声,是厨房。
从门缝里能瞥见有人影晃动,穿着白色围裙,是厨子或杂役。
没有看到有武装人员在后院警戒。
鬼子把主要注意力都放在了前门和楼顶那些制高点上,对这个堆满杂物的后院显然疏忽了。
时间已经过了中午。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天气有些闷热。
韩岳感觉到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淌。
他身边的两个战士,一个外号叫“石头”,沉稳冷静,手里握着一支驳壳枪,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角落。
另一个叫“猛子”,性子急但手很稳,怀里揣着一颗拧开了盖子的手榴弹,另一只手紧握着腰间的匕首柄。
韩岳轻轻抬手,做了个手势,示意再等。
按照计划,他们要等到下午两点半左右,楼里的宴席即将开始,前后院人员进出最繁忙、注意力最分散的时候,再寻机从那个破窗户摸进去。
城内其他地方,刘三水和孙小栓已经蹲守在了预设的几个撤离路线的关键节点附近,装作闲逛或歇脚。
老庞带着两个人,爬上了几处能观察到街道全局的屋顶或阁楼,用简易的手势,准备传递观察到的异常情况。
周志远则在最外围的一个秘密观察点——一个废弃的磨坊二层,用望远镜静静地看着西关方向。
老王头已经按照指示,处理了杂货铺里的痕迹,带着必要的电台和密码本,悄悄转移到了城西的另一处安全屋。
下午一点刚过,西关的气氛明显发生了变化。
迎宾楼正门前的广场被彻底清空了,连扫地的老头都被赶走。
宪兵和伪军的数量增加了,特别是靠近迎宾楼的几条街口,都设立了临时的检查岗哨,盘查过往行人。
几辆黑色的轿车从街上缓缓驶过,里面坐着一些穿西装或和服的日本人,似乎是先到的宾客或工作人员。
观察点里的周志远把这一切都收在眼里。
鬼子果然很看重这次的“视察慰问团”,警戒等级提到了最高。
这也好,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要保护的目标确实就在其中,而且规格很高。
压力越大,等会儿枪响时,混乱也可能越大。
他又把目光投向裕丰当铺的方向,因为角度问题,他看不到小李他们的具体位置,但能看到那条安静的窄巷。
旁边的刘记茶楼依旧门窗紧闭,但二楼某个窗户的帘子微微动了一下,反射出一道细小的闪光,应该是望远镜或枪械瞄准镜的反光。
果然有埋伏。
时间到了两点十分。
韩岳轻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胳膊,对旁边的石头和猛子比了个手势。
时机差不多了。后院厨房的声音更嘈杂了,似乎正在紧张地备菜。
后门被打开,一个胖乎乎的厨子探出头来,左右看了看,然后走出来,在墙根解了个手,又骂骂咧咧地回去了。
后门再次虚掩上。
韩岳没有立刻动。
他必须确保厨子回到厨房深处,短时间内不会再出来。
又等了大约五分钟,后院再没有其他动静,只有厨房传来的锅铲声和蒸汽喷出的嘶嘶声。
他冲石头和猛子点了点头,然后率先从伪装中慢慢爬出来,动作极其缓慢和小心,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三人像三条贴着地面移动的影子,快速移动到那堆破木板下方。
墙上那个破通风窗离地面大约有两米多高。
韩岳蹲下身,石头立刻踩上他的肩膀。
韩岳缓缓站直身体,石头双手扒住窗沿,用力一撑,上半身就探了进去。
他停了几秒,仔细听了听里面的动静,然后朝下点了点头。
韩岳和猛子托着他的脚,帮他悄无声息地滑进了窗户。
很快,从里面垂下一条拧成股的粗布绳索,是石头进去后用随身带的背包带和杂物现做的。
韩岳抓住绳索,脚蹬墙壁,动作敏捷地攀爬上去,也钻了进去。
最后是猛子,他身材相对瘦小,攀爬得更快。
窗内是一个堆满杂物和灰尘的小阁楼,应该是放杂物的储藏间。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灰尘的味道。
没有窗户,只有几缕光线从破木板墙的缝隙里透进来。
下方就是厨房的声响,更清晰了。
韩岳贴在门板上,仔细听了听,外面是走廊,声音有些杂乱,有脚步声,还有吆喝声,似乎在搬运什么东西。
他轻轻拉开一条门缝,朝外窥视。
走廊不算宽,光线昏暗,铺着老旧的地板。
斜对面就是通往厨房的门,门开着,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热气腾腾。
走廊另一头通向前厅的方向。
走廊里此刻没人。
韩岳回头,用极低的声音对石头和猛子说:“楼梯间在前面,我们得过去。动作要快,贴着墙走。万一碰到人,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家伙。”
两人用力点头。
韩岳深吸一口气,拉开门,侧身闪了出去,背贴着墙壁,快速而无声地移动到走廊另一头的楼梯口。
楼梯是木质的,旋转向上,能听到楼上隐约传来的脚步声。
韩岳侧耳听了听楼梯上的动静,脚步声不密集,似乎是楼上有人在走动,但距离较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