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石头和猛子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跟上，然后率先踏上了楼梯。
楼梯板有些老旧，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韩岳尽量放轻脚步。
石头和猛子跟在他身后，三人像三只狸猫，悄无声息地向上移动。
二楼是雅间区域，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门上挂着写有“梅”、“兰”、“竹”、“菊”等字样的木牌。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透进外面灰白的光线。
韩岳贴着墙壁，快速扫视了一下走廊，空无一人。他指了指走廊另一头通往三楼的楼梯，那楼梯更宽一些，铺着深色的地毯，扶手是木质的，擦得很亮。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日语的说笑声和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似乎正朝楼梯这边走来。
韩岳立刻做了个下压的手势，三人迅速闪身躲进旁边一个开着门的、似乎是存放清洁工具的小隔间里。
隔间里堆着拖把、水桶和抹布，空间狭窄，三个人挤在里面，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脚步声在楼梯口停住了，两个日本军官用日语交谈着，声音不大，但能听出语气比较轻松。
韩岳能分辨出其中夹杂着“金陵”、“故地”、“酒”之类的词。
其中一个声音听起来年纪较大，说话慢条斯理；
另一个声音年轻些，带着奉承的语气。
两人在楼梯口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脚步声又响起，这次是往楼上去了。
等脚步声消失在通往三楼的楼梯上，韩岳才轻轻推开隔间的门，探出头看了看。
走廊里又恢复了安静。他朝石头和猛子点点头，三人再次出来，迅速移动到通往三楼的楼梯口。
韩岳没有立刻上去，而是蹲下身，从楼梯扶手的缝隙间向上观察。
三楼楼梯口似乎有光线，还能听到隐约的、更多人交谈的声音，但听不清具体内容。
“支队长判断他们可能从西侧偏门直接上三楼，看来没错。”韩岳用极低的声音说，“刚才上去的，可能就是先到的鬼子军官，或者侍从。三楼宴会厅应该已经开始准备了。”
猛子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小声问：“队长，咱们现在上去？”
韩岳摇摇头：“再等等。小李他们那边还没动静，我们这边不能先暴露。我们的任务是摸清路线，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力。现在上去太早，容易被堵在里面。先找个地方藏好，等枪响。”
他指了指楼梯下方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那里堆着几个空酒箱和一些杂物。
“去那里，能看见楼梯口，也能听见上面的动静。”
三人迅速躲到酒箱后面，蜷缩起身子。
韩岳把驳壳枪的机头轻轻扳开，放在手边。石头和猛子也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武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楼上的说话声和走动声似乎更多了，偶尔还能听到瓷器碰撞的清脆响声，以及女人细碎的脚步声和低语。
韩岳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指针指向两点二十五分。距离预定的三点，还有三十五分钟。
裕丰当铺二楼的斜角窗户后面，小李已经保持同一个姿势趴了将近两个小时。
他的右眼一直贴在瞄准镜上，左眼闭着，脸颊紧贴着枪托，呼吸平稳而悠长。
汗水从他的额角渗出，顺着太阳穴流下来，痒痒的，但他纹丝不动。
枪口前方，迎宾楼西侧偏门那块空地和半扇门，始终清晰地定格在十字分划的中心。
旁边的徐知节稍微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眼睛依然盯着街道拐角的方向。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市井声响。
他低声问：“小李，有变化吗？”
“没有。”小李的声音很轻，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还是那个鬼子宪兵和两个伪军。宪兵踱步，伪军靠墙抽烟。门一直关着。”
“快三点了。”徐知节说，“鬼子军官该到了。”
“嗯。”小李应了一声，手指轻轻搭在冰冷的扳机护圈上，没有触碰扳机。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风速和距离的微调。八十米，这个距离对于他手中这支加装了瞄准镜的三八大盖来说，精度足够。
关键是目标出现的那一刹那，以及目标暴露在瞄准镜里的时间。
他需要目标静止，或者移动速度很慢。
下车，走到门口，这个过程也许只有几秒钟。他必须抓住那几秒钟。
时间到了两点四十分。
街道上的气氛似乎更加紧绷了。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
不是一辆，是好几辆。
小李通过瞄准镜看到，守在偏门那个鬼子宪兵立刻站直了身体，朝小街拐角的方向张望。
两个伪军也赶紧扔掉了烟头，拍了拍身上的灰，站得稍微像样了点。
引擎声越来越近，然后停在了小街拐角那边，似乎没有直接开到偏门口。
小李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下，但他立刻控制住了。
目标可能从拐角那边走过来，那样的话，他瞄准的窗口就失去了意义。
他必须等，等目标进入他的射界。
他轻轻移动枪口，将十字线对准了小街拐角与偏门空地连接的那个位置。
如果目标从那里拐过来，走向偏门，那里将是第一个清晰的射击点。
徐知节也听到了汽车声，他握紧了手中的中正式，枪口微微调整，指向了街道拐角可能出现人影的方向。
他的任务是掩护和补射，压力同样不小。
等待。令人窒息的等待。
引擎声熄灭了。
接着是开关车门的声音，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还有日语的说笑声。
声音朝着偏门的方向移动。
小李的食指轻轻贴上了扳机，但没有用力。
他透过瞄准镜，看到第一个穿着土黄色将官呢子大衣、戴着军帽的身影出现在拐角。
是个身材不高、但很敦实的老鬼子，留着仁丹胡，走路时背着手，旁边跟着一个年轻些的、佩戴少佐军衔的军官，正微微躬身说着什么。
“一个……”小李在心里默数，十字线的中心稳稳地套住了那个老鬼子的胸口。
但他没有开枪，因为目标还在移动，而且旁边有其他人遮挡。
紧接着，第二个穿着同样将官大衣的身影出现了，个子稍高，有些瘦削，戴着一副圆框眼镜。
第三个……第三个没穿将官大衣，而是穿着深蓝色的西装，戴着礼帽，被两个穿黑色西装的随从模样的人簇拥着。
三个人，都出现了。
从衣着和年龄判断，很可能就是目标中的山田铁雄、佐佐木到一和宫崎周一。
他们正一边交谈，一边不紧不慢地朝着偏门走去。
那个年轻的少佐军官在前面引路，两个穿西装的随从跟在西装老鬼子身后，再后面是几个挎着王八盒子的鬼子卫兵。
距离偏门还有大约二十米。
小李的十字线牢牢锁定了山田铁雄的胸口。
目标走得很稳，速度不快。
旁边的少佐军官正好错开半个身位，露出了老鬼子大半个胸膛。
就是现在！
小李屏住呼吸，手指均匀而稳定地开始向后压动扳机。
扳机行程很长，但他早已熟悉这种触感。
就在扳机即将到达击发临界点的瞬间，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少佐军官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对山田铁雄说了句什么，同时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个动作恰好完全挡住了山田铁雄！
小李的手指瞬间停住，没有扣下去。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机会稍纵即逝。
三个老鬼子在少佐军官的引导下，继续向前走，距离偏门只有不到十米了。
那个西装老鬼子（宫崎周一）似乎对偏门有些不满，皱着眉头对旁边的佐佐木到一说了句什么，佐佐木到一笑着摇了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们走到了偏门口。守门的鬼子宪兵“啪”地一个立正敬礼。
两个伪军也赶紧弯腰鞠躬。
山田铁雄第一个迈步，准备跨过门槛。
就在他抬脚、身体微微前倾、头部和上半身完全暴露在门口位置，且因门槛出现极其短暂停顿的刹那——
小李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清脆而响亮的枪声，撕裂了午后沉闷的空气。
瞄准镜里，山田铁雄的身体猛地一震，胸口爆开一团血花。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带着一丝尚未褪去的、对伪军鞠躬的不耐烦，然后整个人向后仰倒，重重地摔在门槛上，军帽滚落在地。
枪声就是信号！
几乎在山田铁雄中弹倒下的同时，徐知节手中的中正式也响了。
“砰！”
第二枪瞄准的是那个穿西装的宫崎周一。
宫崎周一听到枪声，本能地想要缩身躲闪，但徐知节的子弹已经到了。
子弹打中了他的左肩胛部位，他惨叫一声，向前扑倒，撞在了前面佐佐木到一的身上。
“敌袭！保护长官！”
门口的鬼子宪兵最先反应过来，嘶声大喊，同时端起挂在胸前的百式冲锋枪，朝着枪声大概传来的方向——裕丰当铺二楼——疯狂扫射。
“哒哒哒哒！”
子弹打在当铺二楼的砖墙和窗户上，溅起一片碎屑。
两个伪军吓傻了，愣了一秒，才手忙脚乱地去拉枪栓。
佐佐木到一被宫崎周一撞得一个趔趄，但他毕竟是老兵，反应极快，立刻顺势扑倒在地，同时大声用日语喊叫着什么。
他身后的几个卫兵也迅速散开，有的扑倒，有的寻找掩体，同时拔出手枪朝着当铺方向胡乱射击。
偏门口瞬间乱成一团。
枪声传来的瞬间，躲在迎宾楼楼梯下杂物堆后面的韩岳浑身肌肉一紧。
他猛地抬头，和石头、猛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打中了！”猛子压低声音，带着兴奋。
“不止一枪。”石头侧耳听着，“有两声，间隔很短。小李和徐知节都开了火。”
楼上的喧哗声和脚步声骤然变大，还夹杂着日语惊慌的叫喊和桌椅碰撞的声音。
显然，三楼的宴会厅也被枪声惊动了。
韩岳当机立断：“按计划，制造混乱！石头，你守住楼梯口，任何人下来，直接开火！猛子，跟我来，去厨房！”
“是！”石头立刻端起驳壳枪，枪口指向楼梯上方，身体紧贴着墙壁。
韩岳和猛子像两道影子，从杂物堆后窜出，直奔走廊另一头的厨房。
厨房的门还开着，里面几个穿着白色围裙的厨子和杂役正惊慌失措地挤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外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韩岳冲进厨房，二话不说，抬起驳壳枪对着天花板“砰砰”就是两枪。
枪声在相对封闭的厨房里格外震耳，吓得那几个厨子杂役尖叫着抱头蹲下，或者直接瘫软在地。
“都别动！蹲下！”韩岳用汉语厉声喝道，虽然他知道这些人未必听得懂，但威慑力足够了。
猛子已经冲到灶台边，抓起一大桶菜油，哗啦一下泼在旁边的柴堆和墙壁上，然后掏出火柴，“嗤”地划燃，扔了过去。
“轰！”
火焰瞬间窜起，引燃了泼了油的柴堆和木质墙壁，浓烟滚滚冒出。
“走水啦！走水啦！”猛子用变了调的嗓子大喊起来，同时抓起案板上的面粉袋子，朝着火焰扬去。
面粉遇到明火和高温空气，虽然没有立刻爆炸，但也腾起一大片白雾，加剧了混乱。
厨房里顿时火光熊熊，浓烟弥漫，热浪逼人。
那几个厨子杂役连滚爬爬地往外跑，嘴里喊着“救命”、“着火啦”。
韩岳和猛子趁乱冲出厨房，沿着走廊往回跑。
经过楼梯口时，韩岳对石头喊了一声：“撤！”
石头立刻调转枪口，对着楼梯上方可能追下来的方向又开了两枪，然后转身跟上韩岳和猛子。
三人沿着原路，冲向那个堆杂物的储藏间，准备从窗户撤离。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日语喊叫声，显然有鬼子兵冲下来了。
韩岳回头看了一眼，楼梯上方已经出现了几个鬼子兵的身影，正端着枪往下冲。
“快！”韩岳低喊一声，率先冲进储藏间。石头和猛子紧随其后。
韩岳冲到破窗户边，探头往外一看，后院暂时还没人。
他抓住之前垂下的布绳，对石头和猛子说：“我先下，你们跟上，快！”
他双手抓住绳子，脚在窗台上一蹬，身体迅速滑了下去。
落地后立刻翻滚到一堆破木板后面，举枪警戒后院门口。
石头第二个滑下，动作同样利落。
猛子最后一个，他刚抓住绳子，楼梯上的鬼子兵已经冲到了储藏间门口，看到猛子的背影和晃动的绳子，立刻举枪射击。
“砰砰！”
子弹打在窗框和墙壁上，木屑纷飞。
猛子闷哼一声，身体晃了一下，但还是咬牙抓紧绳子滑了下来。
落地时一个踉跄，韩岳赶紧伸手扶住他，只见猛子左臂衣袖被血染红了一片。
“中弹了？”韩岳急问。
“擦破点皮，没事！”猛子咬着牙，用没受伤的右手掏出那颗一直攥着的手榴弹，用牙咬掉拉环，朝着储藏间的窗户奋力扔了进去。“鬼子，尝尝这个！”
手榴弹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从破窗户飞进了储藏间。
“轰！”一声闷响从楼上传来，伴随着鬼子的惨叫和杂物倒塌的声音。
“走！”韩岳不再犹豫，架起猛子，和石头一起冲向院墙角落那个渗水沟。
沟口不大，但勉强能容一个人钻过。
石头率先爬了进去，韩岳把猛子推过去，自己最后钻出。外面就是那条堆满垃圾的窄巷。
巷子里暂时没人。
远处迎宾楼正门方向枪声和喊叫声响成一片，显然小李和徐知节那边的狙击已经引发了更大的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