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子扔出的那颗手榴弹在狭窄的储藏间里爆炸了，轰隆一声闷响，伴随着木板的碎裂声和砖石垮塌的哗啦声，还有没来得及完全散开的惨叫。
烟尘和碎屑从破窗户口涌出来。
韩岳架着猛子，和石头一起沿着墙根下的窄巷子往前冲。
巷子深处堆着烂木桶和破筐，散发出一股馊臭味。
猛子的左臂还在流血，但他咬紧了牙，右手紧握着驳壳枪，跟上韩岳的脚步。
石头端着枪走在最后，边跑边回头警戒。
楼上传来更加嘈杂的喊叫和脚步声，更多的鬼子被吸引到了后院和储藏间方向。
“往南，走水沟出去！”
韩岳压低声音说，脚下加快了速度。
巷子尽头是一条更窄的、散发着污秽气味的排水沟，上面盖着几块残缺不全的石板。
老王头侦察时说这里能通到外面的主下水道，是条备用的撤离路线。
韩岳冲到沟口，示意石头先下去。石头把枪背在身后，弯腰掀开一块松动的石板，下面是黑黝黝的沟渠。
他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水不深，只到小腿肚，但冰冷的污水和刺鼻的气味立刻涌了上来。
石头站稳后，朝上面挥了挥手。
“猛子，快！”
韩岳把猛子扶到沟边。猛子用没受伤的手撑着沟沿，吸了一口气，也跳了下去，落地时趔趄了一下，石头赶紧扶住他。
韩岳紧接着也跳了下来，顺手把那块石板尽量拖回原位，遮住洞口。
三人踩着冰凉的污水，猫着腰，顺着水沟朝东面摸去。沟渠很窄，头顶是湿滑的石板或木板，光线从缝隙透进来，形成一道道晃动的光柱，映照着漂浮的污物。
水声哗哗地响，盖住了他们急促的呼吸和脚步声。
身后方向，迎宾楼那边的枪声和喧哗声变得模糊起来，被厚重的土石和墙壁隔绝了大半。
他们沿着水沟走了大概两百多米，前方出现了一处稍宽的岔口，能听到更大的水流声。
老王头画的简略地图在韩岳脑子里浮现：这里是西关几条排水沟的汇集处，从这里往右拐，再走一段，就能通到靠近城墙根的暗渠，暗渠有个出口在一条荒废的乱石滩边。
韩岳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猛子的伤口。
血把蓝布袖子浸湿了一大片，还在不断往外渗。
他迅速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止血用的草木灰粉和一条干净布条。
他扯开猛子伤处的衣服，一道寸许长的口子翻开，皮肉外翻，好在没伤到骨头，子弹是擦过去的。
韩岳把草木灰粉撒上去，又用布条紧紧缠了几圈，打了个死结。
“疼也得忍着，先出去再说。”韩岳说。
猛子点点头，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依然凶狠。
“死不了，队长。这点口子算个球。”
他们转向右边的岔道，水流变得急了一些，水面也升高了点，几乎淹到膝盖。
前面渐渐有了微弱的光亮，是从一个半坍塌的砖石拱洞透进来的。
快到出口了。韩岳让石头先出去看看情况。
石头贴着湿滑的沟壁，慢慢探出半个身子，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外面。
外面是一片长满荒草和垃圾的河滩地，不远处就是保定城西那高大但已经有些残破的城墙根，几个豁口后面能看到远处的田野。
河滩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乌鸦在啄食着什么。
远处城里的枪声和警哨声依然隐约可闻，但这里看起来暂时安全。
“没人。”石头缩回来说。
“走。”韩岳率先钻了出去，猛子和石头紧随其后。
空气扑面而来，比臭水沟里舒服多了。
三人身上的衣服湿了大半，沾满了污泥，散发着难闻的气味，活像是城里的乞丐或者夜香工。
但这身装扮现在正好是最好的掩护。
韩岳迅速辨认了一下方向，东面是城墙，北面是通往城里的大路，南面是他们来时绕过的村庄和田野。
按计划，撤离的第一汇合点在城外三里地的一处废弃砖窑。
“往南，过那片坟地，再折向东，走土路去砖窑。”韩岳低声说，弯腰从地上抓了两把泥土和枯草，在脸上和身上又抹了抹。石头和猛子也照做了。
三人不再说话，立刻钻进一片齐腰深的枯黄蒿草丛，向着南面的坟岗子快速移动。
枪声被他们远远甩在了身后，但危险并未远离。
鬼子反应很快，城内戒严和搜捕的哨子声已经开始此起彼伏地响起，还能听到摩托车的突突声和军犬的吠叫。
在另一边，裕丰当铺二楼的窗口后面，小李开完那一枪后，立刻缩回了头。
子弹穿透山田铁雄胸膛的瞬间，他就知道自己打中了要害。
没有时间去确认，在鬼子宪兵的冲锋枪扫过来之前，他已经抱着枪，一个翻滚离开了窗口位置，滚到了预设在房间另一侧墙角的一堆破麻袋后面。
“砰！砰！”
徐知节的补射枪声几乎同时响起，然后就是爆豆般的敌人还击子弹打在窗框和墙壁上的“噗噗”声和碎砖飞溅的声响。
“撤！”小李吼道，把狙击枪快速拆成两截，枪管和枪身分开，塞进事先准备好的两个破麻袋里。
徐知节也打完了他的几发子弹，中正式步枪的后坐力震得他肩膀发麻，但他动作不停，同样迅速拆开枪栓和枪管，胡乱塞进旁边一个装着烂棉絮的筐子。
楼下街道上已经传来鬼子伪军嘈杂的吼叫声和奔跑的脚步声，正在向当铺这边包围过来。
他们所在的这间二楼屋子是个废弃的储物间，窗户早烂了，屋里堆满杂物。
小李和徐知节没有走楼梯——楼梯口很可能已经被堵了。
他们冲到屋子另一侧，那里有一扇破旧的小门，通往隔壁废弃的屋顶平台。
小李一脚踹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两人冲了出去。
平台很小，连着隔壁一处更低矮的民房屋顶。两人手脚并用，沿着屋脊跑到平台边缘，下面是一条狭窄的死胡同，堆着些柴禾。
“下！”徐知节率先把装着枪零件的筐子扔下去，砸在柴禾堆上，发出闷响。
他自己也紧跟着跳了下去，落地时顺势一滚，卸掉力道。
小李紧随其后，提着两个麻袋跳下。
刚落地，就听到当铺正门方向传来猛烈的撞门声和吼叫声。
“快，这边！”
徐知节捡起筐子，指了指胡同另一头。
胡同不长，尽头是一堵半人高的土墙。
两人跑过去，徐知节蹲下身，小李踩着他的肩膀，翻上墙头，然后回身把徐知节也拉了上来。
墙外是一条满是泥泞的巷子，几只鸡被惊得咯咯乱飞。
“按第二路线，往城隍庙后街方向！”
小李低声说，喘着粗气。
他们必须在鬼子完全封锁这片街区之前，跑到下一个预定的隐蔽点——城隍庙后街一个半塌的土地庙里，那里有老庞安排的接应人员，能帮他们换装和短暂隐藏。
两人顾不得身上沾满的灰尘和鸡粪，立刻沿着小巷子弯腰快跑。
身后当铺方向传来了更多鬼子的叫嚷和零星的枪声，搜捕已经开始。
周志远在废弃磨坊的二楼，用望远镜清晰地看到了偏门方向的混乱。
山田铁雄中弹倒下的瞬间，他握紧了拳头。
接着看到西装身影扑倒，混乱中卫兵盲目射击，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两个负责瞭望和通讯的战士简短下令：“小李他们得手了。鬼子乱了。发信号，启动撤离接应。”
一个战士立刻拿出两面小镜子，对着西面城墙方向，借着下午偏西的阳光，有节奏地反射着光斑。
这是约定好的信号：一组、两组、三组。
通知分布在几条预定撤离路线上的接应小组，任务完成，按计划开始掩护和接应行动。
另一个战士则准备好了一挂鞭炮和一小桶煤油，这是制造第二波混乱，吸引外围鬼子注意力的道具。
“等听到韩岳他们那边或者小李他们那边撤退路上的动静，再点。”周志远补充道。
他重新举起望远镜，观察着整个西关。
迎宾楼周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鬼子兵和伪军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几辆跨斗摩托车轰鸣着冲进广场，车上的机枪手胡乱地朝四周屋顶扫射。
一些便衣特务也开始驱赶街上零星的行人，喝令店铺关门。
更远处，城门口的岗哨明显增多了，鬼子正在架设路障。
他仔细观察着每条预定撤离路线的入口。
韩岳他们走的水沟出口暂时没看到鬼子，小李他们消失的那片屋顶和巷子区域，出现了几个鬼子的身影，但似乎还在盲目搜索，没有明确方向。
刘三水、孙小栓和老庞他们负责的那些路口和接应点，目前也还平静。
周志远的心微微定了一些。
计划到目前为止，大体顺利。最危险的狙击环节成功了，韩岳他们的后院佯攻和纵火也造成了混乱。
现在，就看撤离这最后一环了。
他看了一眼怀表，下午三点零七分。
距离行动开始，过去了不到十分钟。
但这十分钟，决定了生死。
韩岳三人已经穿过那片乱坟岗。
坟岗子里满是歪歪斜斜的墓碑和荒草，枯树在冷风里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们在这里短暂停了一下，韩岳示意石头爬到一棵高大的、叶子落光的槐树上观察。
石头像猴子一样利索地爬了上去，抱着树干瞭望。
过了一会儿，他滑下来，低声报告：“队长，南边土路上有动静，好像有鬼子骑兵，人不多，三个，正往这边慢走，像是在巡逻。东面砖窑方向没看到人。北面是城墙，能看到鬼子在城头跑动。”
“骑兵……”韩岳皱了皱眉。
骑马机动快，视野好，是个麻烦。他略一思索，决定改变路线。
“不去砖窑了，鬼子可能很快会封锁那一带。我们往东南，绕到老河湾那片芦苇荡去。老王头说过那里有条被水冲出来的沟，能藏人，也能通到更远的杨树林。”
猛子咬牙点头，他手臂上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但神色还算坚毅。
石头没有异议。三人立刻转向东南，沿着坟岗子边缘，利用地形快速移动。
枯草和沟壑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走了约莫一里地，身后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正是从南面土路方向传来的。
韩岳打了个手势，三人立刻趴进一条干涸的浅沟里，屏住呼吸，用荒草盖住身体。
马蹄声越来越近，三个骑着东洋大马的鬼子兵出现在土路上，马背上挎着马枪，正警惕地四下张望。
他们在距离韩岳他们藏身的浅沟约五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一个曹长模样的鬼子叽里咕噜说了几句，另外两个鬼子兵点头，其中一个还端起望远镜朝砖窑方向望了望。
然后他们调转马头，似乎准备顺着土路继续往西巡逻。
就在这时，北面保定城方向突然传来几声沉闷的爆炸声，紧接着是更加密集的枪声和隐约的喧哗。
三个鬼子骑兵立刻勒住马，朝爆炸声方向望去。
趁着他们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韩岳轻轻碰了碰石头，指了指浅沟前方不远处一个隆起的土包。
石头会意，像条蛇一样无声无息地爬了过去，手里摸出了一颗手雷。
韩岳则缓缓抬起了驳壳枪，瞄准了那个曹长。
爆炸声是刘三水和孙小栓他们弄出来的。
按照计划，他们看到周志远的信号后，便在预定的几个关键路口附近，用预先埋设的、用炸药和铁钉、碎玻璃简单制作的“铁西瓜”，炸毁了鬼子的一辆巡逻三轮摩托，并引爆了堆在路边的几个空油桶。
爆炸声和腾起的黑烟成功吸引了相当一部分鬼子和伪军的注意力，使得几条主要街道的封锁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和兵力抽调。
老庞和他的观察哨也趁机在一些路口丢下了点燃的爆竹和泼了煤油的破布，制造了多处“火情”和“枪声”，进一步扰乱了敌人的判断。
小李和徐知节趁着当铺附近的混乱，成功溜进了城隍庙后街。
街道狭窄弯曲，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
几个便衣特务正吆五喝六地挨家挨户砸门搜查，弄得鸡飞狗跳。
小李和徐知节拐进一条更窄的岔巷，七绕八绕，来到一座几乎塌了半边的土地庙前。
庙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徐知节上前，按照约定的节奏敲了敲门板——两短一长，停顿，再一短。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是小王，老庞手下负责这个接应点的小战士。
“快进来！”
小王低声道。两人闪身进去，小王立刻关上门，插上门栓。
庙里很小，满是灰尘和蛛网，神像早已不知去向。
角落里堆着些破烂，小王扒开一堆稻草，露出一个不大的地洞入口。
“下面，快！衣服在里面，换好了从另一边出口出去，有人接应。”小王急促地说。
小李和徐知节没有犹豫，立刻钻进了地洞。
洞不深，但挺长，弯弯曲曲的。
他们爬了十几米，前面透出一点光亮。爬出去，是一个堆放柴草的破棚子，棚子外面是个小院。
院子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老庞，另一个是当地地下党的同志，穿着普通的棉袄。地上放着两套衣服，一套是打着补丁的棉袍，一套是更破旧的短褂。
“赶紧换！鬼子搜查队快搜到这条街了。”老庞催促道，同时递过来两块黑乎乎、掺了麸皮的饼子和两个水壶，“路上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