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和徐知节二话不说，迅速脱掉身上沾满灰尘和火药味的衣服，换上准备好的便装，把拆开的枪零件用破布裹好，塞进随身背着的、同样破旧的褡裢里。
老庞又帮他们在脸上、手上抹了些锅灰和泥土，弄得像两个赶了远路、疲惫不堪的乡下人。
“出了这个院子，右拐，走到底有个豁口，能出这片房子。外面是条干水沟，顺着水沟往东南走，约莫五里地，看到三棵并排的老柳树，树下有块大青石，老冯安排的人在那儿等你们。”地下党同志语速很快地交代。
“明白！”小李点点头，用力握了握老庞的手。徐知节也点了点头。
“小心，城外也不太平，鬼子可能会派骑兵和摩托队追。”老庞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两人背上褡裢，拿起饼子，快步出了柴棚，按照指示右拐，很快消失在院墙的豁口外。
韩岳在浅沟里盯着那三个鬼子骑兵。
北面的爆炸声和枪声让三个鬼子有些犹豫，曹长对两个士兵说了几句，似乎打算分兵，一个继续沿土路巡逻，另外两个去爆炸声方向查看。
这是个机会。韩岳对石头使了个眼色。
石头已经爬到了土包后面，他微微探出头，估量了一下距离，拔掉手雷的保险针，在钢盔上磕了一下，心中默数两秒，然后用力朝三个鬼子骑兵中间扔去。
手雷划着弧线飞过去，在离地面还有两三米的地方凌空爆炸！
“轰！”
火光和破片四散。那曹长反应最快，猛地一提马缰，战马人立而起，但手雷破片还是扫中了马肚子和那个曹长的小腿。
战马惨嘶一声，轰然倒地，把曹长摔了出去。
另一个鬼子兵就没那么幸运了，被好几块弹片击中胸口和脖子，直接从马背上栽了下来，抽搐两下就不动了。
第三个鬼子兵的马受了惊，嘶鸣着乱窜，那鬼子兵慌乱地去控马，还没来得及端起马枪。
就在手雷爆炸的瞬间，韩岳的驳壳枪也响了。
“啪！啪！”
两发点射，精准地打在试图爬起来的曹长脑袋上和那个控马鬼子兵的后心。
曹长一头栽倒，控马的鬼子兵也从马背上滑落。
三匹马，一匹倒毙，另外两匹受了惊，嘶鸣着跑开了。
韩岳、石头和猛子从浅沟里一跃而起，快速冲到土路上。
韩岳迅速检查了一下三个鬼子兵，确认都已经毙命。
石头动作麻利地搜了一下他们身上，找到一些子弹，还有一张简易的保定城外巡逻路线草图。
“走！”韩岳把草图塞进怀里，捡起一支还能用的马枪和子弹袋背在身上，又示意石头把另一支马枪也带上。
猛子伤的是左臂，右手还能用，也拿起了曹长的王八盒子，检查了一下弹匣。
三人不再耽搁，立刻离开土路，钻进东南方向一片稀疏的杨树林。
树林里落叶很厚，踩上去沙沙作响。
他们不敢走直线，不断变换方向，利用树木和土坎掩护，朝着老河湾芦苇荡方向快速行进。
城里的混乱在继续。周志远看到信号已经发出，撤离的各个小组也陆续有了反馈——有的是通过约定的简单声响信号，有的是通过瞭望哨确认。
韩岳通过望远镜观察到树林边缘的动静和惊飞的鸟雀，判断解决掉鬼子巡逻骑兵的小组暂时脱险。
小李和徐知节换装后从城隍庙区域消失，进入干水沟地带，暂时脱离了视线，但预定的接应点没有发出警报信号，说明他们大概率安全。
刘三水他们在制造了几处混乱后，也按照预定路线撤出了核心区域，正向城外预设的集结点运动。
周志远收起望远镜，对身边的两个战士说：“我们也该走了。按顺序，清理痕迹，去三号备用集结点。”
......
一天后，安国县支队驻地的屋子里。
猛子胳膊上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换了药，结了一层黑红的痂，虽然还缠着绷带，但人精神多了，正端着一大碗杂面汤呼噜呼噜地喝。
小李和徐知节在角落里拆解保养自己的枪，韩岳检查着几颗缴获的子弹，用小锉刀小心地把弹头磨尖。
刘三水把那身满是汗臭和烟熏火燎味道的便装团巴团巴塞进灶膛，看着火苗腾起来，嘿嘿笑了笑。
周志远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半截铅笔，在一张地图上标注着什么。
宋少华端着一缸子热水，呼噜呼噜吹着气，看着周志远画完最后一笔，才开口：“总部上午来过电报，问我们‘清算’行动的详细过程和成果。
我已经按照支队长你之前报告的，拟好回电了，打死了山田铁雄，重伤了宫崎周一，咱们一个人轻伤。总部首长回复说‘打得好’，让咱们安心休整。”
周志远放下铅笔，把地图折好，抬头看了宋少华一眼，没接话，伸手端过自己的茶缸子，里面是半缸子凉白开，咕咚咕咚喝了几口。
宋少华继续说：“猛子这伤，卫生员说静养半个月，别碰水，别使大力气。老冯那边派人送了些鱼肝油和消炎药过来，算是上级给咱们的奖励。”
“嗯。”周志远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屋子里的人。
韩岳把小锉刀收起来，把打磨好的子弹一粒粒压进弹夹，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
刘三水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灰烬。
小李已经把那支狙击枪擦得锃亮，正对着门口透进来的光，检查瞄准镜的镜片。
“支队长，接下来啥打算？”韩岳开口问，声音有些沙哑。连
“先休整两天。”周志远说，“该睡觉的睡觉，该吃饭的吃饭，武器弹药清点补充。保定城这次动静不小，鬼子肯定要报复，接下来几个月，周边几个县的日子恐怕都不会好过。咱们得抓紧时间训练，做好准备。”
正说着话，同寻参谋陈明掀开门帘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一张电报纸：“支队长，总部急电。”
周志远和宋少华同时站起来。宋少华的茶缸子放在炕桌上，溅出几点水花。
陈明几步跨进来，把电报纸递给周志远。
周志远接过来，凑到窗户边昏黄的光线下看。
他看得很快，眉头先是微微蹙起，随后又慢慢舒展开。
他看完，把电报纸递给旁边的宋少华。
“总部首长近期要去一趟冀南，跟鹿钟麟会谈。”周志远的声音不高，但屋子里的人都听见了，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
“要我们支队抽调精干人员负责护送首长往返。地点是涉县东南的下庄村，然后护送首长到林县，参与会谈。”
宋少华快速浏览着电文，抬起头：“指名道姓要你带队，支队长。还要求挑选十到十五人，装备要好，要精干，三日内出发，到下庄村与总部警卫分队汇合。”
“人员。”周志远转过身，目光在屋子里每个人脸上扫过。“我带大勇，再加上他从警卫排挑一个班，凑十二个人。
大勇功夫好，反应快，关键时候顶用。班里的兵要枪法准，身手利索的老兵。宋少华，你留守，管好家里，提高警惕，防备鬼子扫荡报复。”
魏大勇正蹲在门口拿块布擦他那把从缴获的伪军连长那儿得来的德造二十响快慢机，闻言立刻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沉下来，瓮声瓮气地问：“支队长，首长要去冀南见鹿钟麟？谈河北的摩擦问题？”
“嗯。”周志远点头。
“那地方现在乱得很。”韩岳开口，他放下手里的弹夹，“鹿钟麟手下的部队和咱们的人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闹。说是去谈，我怕到时候枪顶到脑门上谈。”
“所以总部才会点名要我们。”宋少华放下电报，看着周志远，“这次护送，不比在保定城里掏心窝子轻松。从安国到涉县，再到林县，要过好几道鬼子封锁线，还要穿过不少双方拉锯的地带。路不熟，人也杂。”
“路不熟有人带路，是敌是友，咱手里有枪。”周志远语气很平静，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头。“总部首长肯亲自去谈，说明事情重要。
咱们当兵的，任务是护送首长安全抵达，安全返回，确保首长在会上不被威胁。至于谈不谈得成，怎么谈，那不在咱们任务范围里。”
他顿了一下，对魏大勇说：“大勇，你这就去警卫排挑人。一个班，十一个人。挑好了，下午带过来我看看。”
“是！”魏大勇腾地站起来，把枪往腰里一插，也不多说，转身就大步出去了。
“装备。”周志远又转向宋少华，“总部电报上说会调拨一批。你马上带人去旅部后勤，看能领到什么。短枪、驳壳枪、冲锋枪最好。手榴弹和子弹尽量多要。
另外，跟老冯也说一声，看能不能再匀两挺轻机枪，路上以防万一。”
“行，我这就去。”宋少华也不废话，把茶缸里的水一口喝干，披上外衣就走。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周志远一个人。
他重新坐回炕沿，拿起那张电报纸，又仔细看了一遍。
电文很简单，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分量却很重。
去冀南，面对的是国军方面的正规军代表鹿钟麟，不是和鬼子汉奸打游击。
环境复杂，人心难测。他慢慢把电报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傍晚时分，魏大勇带着十一个战士站在了支队部门前的空地上。
个个挺胸抬头，虽然身上穿着打补丁的灰布军装。
周志远从屋里出来，挨个看过去。
这些兵他都认识，都是打过仗的老兵。
“就你们几个了？”周志远问。
“报告支队长，警卫排一班全员十一人，连长魏大勇带队，听候指示！”魏大勇往前跨了一步，大声回答。
周志远点点头。
“任务电报里都传达过了。护送总部首长去冀南会谈。一路上什么情况都可能遇到，可能碰到鬼子伪军的巡逻队，也可能碰上不明身份的武装，甚至是友军但心怀不轨的人。
记着，我们的核心任务只有一个——确保首长绝对安全。一切行动听指挥，该开枪的时候不能犹豫，不该开枪的时候谁走火我处分谁。明白吗？”
“明白！”十一个人齐声回答。
“武器方面，总部会补充一批，明后天就到。这两天，把各自手里的家伙都擦亮了，子弹备足，干粮水壶准备好。解散！”
战士们散开，回营房整理东西去了。
魏大勇没走，凑到周志远身边，压低声音说：“支队长，咱们这点人，护着首长穿州过县，够吗？那边情况可复杂得很，阎老西和鹿钟麟的人，说翻脸就翻脸。”
周志远看着他：“兵在精，不在多。咱们人少，机动灵活，目标小。另外，王干事会跟我们一起走，他是总部下来的，熟悉那边地下交通线的安排。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把眼珠子给我瞪大了，耳朵竖起来。”
魏大勇用力点头：“你放心，支队长。有我在，谁想碰首长一根汗毛，先从我魏大勇身上踩过去。”
“用不着你死。”周志远拍了下他肩膀，“都活着去，活着回来。”
两天后的清晨，天刚蒙蒙亮。
支队驻地的村口，周志远和魏大勇带着十一名战士已经集合完毕。
每人背着一个结实的土布包袱，里面是干粮、备用衣物和少量个人物品。
武器还没完全换装，但每人腰里都至少插着两颗手榴弹，驳壳枪或者步枪背在背上。
宋少华送来的装备：五支崭新的晋造冲锋枪，三支德国造的毛瑟步枪，还有两挺捷克式轻机枪，配了八个弹匣，用麻布包得好好的。
子弹和手榴弹装了满满几箱，用驴车拉着，随队出发的还有两个负责背负重机枪零件和弹药的战士。
总部派来的王干事是个瘦高个，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和战士们一样的灰布军装，但浆洗得干净整齐。
他手里拿着一份卷起来的军用地图，对周志远说：“周支队长，咱们这就出发。路线已经规划好了，先向北，再向东，绕开平汉铁路的封锁线，五天之内赶到涉县下庄村，与首长的警卫分队汇合。”
“首长呢？已经从总部出发了吗？”周志远问。
“首长走了另一条更靠山里的秘密路线，比我们晚一点动身，由另一支精干的小部队护送。我们提前到，熟悉地形，做好接应准备。”
王干事推了推眼镜，“路上不太平，要小心鬼子的游动哨和据点。另外，有些路段是国军和咱们游击区的交界地带，形势微妙，要通过当地的地下交通站接应，不能贸然行事。”
“明白。”周志远不再多问。他检查了一下战士们的装束，确认没有显眼的标识，然后下令：“出发。”
队伍离开村子，一头扎进晨雾笼罩的山峦中。
起初几天，走的都是根据地边缘的老路，人熟地熟，走得很快。
偶尔会遇到其他部队的交通员或者地方干部，打个照面，简单说几句话，交换一下情报。
鬼子似乎对前阵子保定城里的事儿反应强烈，加紧了铁路线和主要公路的盘查，但对这些深山沟壑里的羊肠小道，一时半会儿还顾不过来。
队伍的行军速度不算慢，但也不像执行紧急任务那样拼命赶路。
周志远把队伍分成三个小组，他自己带两个人走在最前头探路，魏大勇带着轻机枪小组在中间护卫王干事和辎重，剩下的战士在后面压阵，组成一个小型的行进纵队。
每走一段，前后都会派出尖兵警戒。王干事确实对路线熟悉，总能带着队伍在看似没有路的山沟里找到被荒草掩盖的小道，避开那些可能有敌人活动的山口和垭口。
路上也遇到过两次险情。
一次是在翻越一道山梁时，迎面撞上了七八个伪军的巡逻队，双方相隔不到五十米，几乎同时发现对方。
周志远果断下令开火，晋造冲锋枪和驳壳枪打了一个短促而猛烈的齐射，放倒了三四个伪军，剩下的连滚带爬地跑下山坡。
队伍没有追击，立刻改变路线，迅速脱离接触。
另一次是在夜里穿越一片两不管的谷地，被一小股可能是土匪也可能是溃兵的武装盯上了。
那伙人想打黑枪抢东西，被担任后卫的战士发现，双方在黑暗里对射了一阵，谁也看不清谁。
周志远不想纠缠，命令魏大勇用捷克式机枪朝对方大概位置扫了一个长点射，压得对方不敢抬头，然后队伍加速穿过谷地，消失在另一片林子里。那伙人没敢追上来。
第五天下午，队伍终于抵达涉县东南的下庄村。
这是一个隐蔽在山坳里的小村子，几十户人家，靠山坡挖出一排排屋子。村子外有哨兵，看到他们这支十几人的小部队，立刻警惕起来，枪口指向这边。王干事上前去对了几句暗号，哨兵才放下枪，派一个人跑回村里报信。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灰布军装、扎着武装带的中年汉子带着几个人迎了出来。
那汉子皮肤黝黑，胡子拉碴，但眼神锐利，走路虎虎生风，一看就是久经战阵的老兵。
王干事赶紧上前，和那汉子握手：“老孙！可算到了！”
叫老孙的汉子笑着锤了王干事肩膀一下：“老王，路上还顺当？”
“还行，碰上两股不长眼的，都打发了。”王干事说着，侧身引见周志远，“这位就是周志远支队长。这位是孙连长，总部警卫分队队长。”
孙连长伸出手，和周志远握在一起。他的手很有力，骨节粗大。
“周支队长，久仰大名了！”
周志远笑了笑：“运气好，加上同志们拼死战斗。”
“来，进村歇歇脚，喝口水。”孙连长招呼着大家往村里走，边走边对周志远说，“你们先到一步。首长他们估计明天天黑前能到。村里条件简陋，但还算安全，四周山头都放了哨。”
村子不大，很快走到了村中一孔较大的屋子前，门口站着两个背枪的警卫，身板笔直。
孙连长指着屋子说：“周支队长，你们就住这里，挨着首长来以后要住的院子，方便警卫。吃的喝的村里会安排。”
周志远环顾了一下四周的环境。
村子依山而建，只有一条主路进出，两侧山坡上挖了不少屋子，居高临下，视野开阔，易于防守。
进出村的几条小路也都不难封锁。
“孙连长，麻烦派两个熟悉周围地形的同志，明天带我们把村外几条主要道路和制高点再走一遍，心里好有个数。”周志远说。
“没问题，一会儿我就安排。”孙连长爽快地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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