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安顿好队伍，在下庄村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孙连长派了本地一个叫陈老蔫的老交通员，带着他和魏大勇在村子周围转了一圈。
陈老蔫五十来岁，干瘦黑矮，走山路像山狸猫一样，对这片地形熟得很。
“从咱这儿去林县，两条道。”陈老蔫一边走，一边指着远处的山梁，“一条是大路，顺着沟往东走十五里，到黑风口，那里地势险，过去往北一拐，再走上二十里铺装路，就能到林县县城边儿上。
这条道近，好走，可也正是因为近、好走，平日里鬼子和二鬼子的卡子多，巡逻队也多，不够太平。
另一条是山路，从村子后头的罗霄峪钻进去，翻三道梁子，过一片叫‘楚湘涧’的乱石坡，再穿林子里一条古商道，也能绕到林县西边。
这条路远一半，道难走，尤其是‘楚湘涧’那段，陡得很，牲口都不好过。
可就是偏，鬼子很少去，连本地山民都少走。”
周志远一边听，一边观察四周的地形。
他脑子里的那副三维地图无声无息地展开，以他站立的位置为圆心，方圆五公里内的一切都映照其中。
他能清晰地“看”到下庄村的每一座房屋、每一个院落，能“看”到村口和高地上孙连长布下的哨兵，像一个个代表友方的浅蓝色光点静止或缓慢移动着。
山峦的起伏、沟壑的走向、密林的边界、小路的蜿蜒都纤毫毕现，构成一张极其精细的地形图。
这独属于他的特殊能力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是他部署战斗和行军的最大依仗，也是他最大的秘密。
“按王干事说的，会谈地点在林县县城附近一个叫大柳庄的地方。从山里绕过去，虽然远点，但胜在隐蔽。”魏大勇在旁边说道，他目光扫视着周围可能的制高点，习惯性地评估着防卫难度。
周志远点点头，心里已经在盘算。
利用脑内地图，他能够选择最隐蔽、最出敌不意的路线，也能在接近目标区域时，提前侦查清楚周围五公里内所有的人员分布。
但他需要的是实际的地貌信息和王干事、孙连长他们掌握的情报线索来作为行动和判断的依据，金手指则是最后的底牌和验证。
他说：“具体走哪条，等首长到了，看首长的意思和当时的情况再定。
咱们先把这两条路周围的岔道、能藏人的地方、哪儿有水、哪儿有能歇脚的破庙旧窑都记在心里。
尤其是接应点和万一遇到袭击的备用撤离路线。”
他们花了差不多一上午时间，走了附近几个关键的垭口和坡地。
周志远一边听陈老蔫介绍，一边不动声色地用脑子里的地图进行比对和标注。
比如陈老蔫提到黑风口南边有条被山洪冲出来的旱沟，能藏下一个排的人，地图上那条干涸的沟壑就清晰地显现出来，甚至连沟里几块突出的巨石都隐约可辨。
再比如罗霄峪深处有个山洞，早年土匪待过，里面挺深，地图上也能看到一个代表天然空洞的区域标记。这些都加深了他对这片区域的立体认知。
下午回到村子，刚吃过午饭，村外就传来了马蹄声和说话声。
孙连长安排的哨兵跑回来报告，首长的队伍到了。
周志远和魏大勇跟着孙连长、王干事迎到村口。
来的人不多，七八个骑马的，还有十来个徒步的警卫战士，都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军装，武器精良，大部分挎着花机关或者驳壳枪，为首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身材不高，但很挺拔，方脸，留着短须，目光沉静，骑在马上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
旁边跟着一位戴眼镜的人，还有两个明显是贴身警卫的战士，目光敏锐地扫视着四周。
王干事赶紧上前，低声说了几句，又指了指周志远。
那位首长下了马，朝周志远他们走过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孙连长立正敬礼：“报告首长，警卫分队队长孙德彪向您报到！一切准备就绪！”
首长回了个礼，目光落在周志远身上。“这位就是冀中第三军分区的周志远同志吧？电报里提到过你们支队前段时间在保定的行动，打得很漂亮，对敌人震动很大。”
周志远挺直身体：“报告首长，我是周志远。那是同志们敢打敢拼，任务才得以完成。首长一路辛苦。”
“革命工作，谈不上辛苦。”首长摆摆手，语气很随和，“这次护送任务，还要麻烦周支队长和同志们了。
从涉县到林县，情况比较复杂，你们对本地情况和路径更熟悉，一路上怎么走，安全怎么保障，要多听听你们的意见。”
周志远说：“我们一切都听首长安排。路线和地方的情况，孙连长和本地同志已经做了介绍，我们也查看过周围地形。请首长和各位同志进村休息。”
一行人进了村，安顿下来。
首长住的是村里条件最好的两间屋子，屋子前有个小院，便于警卫。
周志远和魏大勇安排带来的战士，连同孙连长手下的警卫分队一起，重新布置了村里的明岗暗哨。
周志远借着检查哨位的机会，再次暗暗启动了脑海中的地图，将警卫部署和周围五公里内的地形、道路、植被等信息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比对和印刻。没
有任何异常的光点出现在地图上，除了零星代表本地村民的、处于静止或极缓慢移动状态的灰色光点，以及他们这支队伍的人员分布。
晚上，在孙连长安排的简单晚饭后，周志远、魏大勇、王干事、孙连长以及总部来的那位戴眼镜的李秘书一起，聚在首长住的屋子里，商量第二天的行程和会谈期间的安全事宜。
油灯下，首长详细问了问两条备选路线的具体情况。
周志远把他和陈老蔫、魏大勇白天探查的情况复述了一遍，他脑子里有地图做支撑，说起沿途地形、里程、可能的风险点时，条理清晰，细节准确。
首长听完，沉吟了一下，看向李秘书和王干事。“你们的意见呢？”
李秘书推了推眼镜：“从保密和突然性角度考虑，山路虽然难走，但更安全。我们这次去会谈，关键是不在路途中暴露，平稳到达。
黑风口那条大路，离鬼子的据点太近，沿途集镇多，人多眼杂，容易走漏风声。
就算鹿钟麟那边出于‘共同抗战’的大义，明面上不会对我们动手，但难保他手下的某些骄兵悍将或者别有用心的人不会搞小动作。
万一泄露了行程，被鬼子知道了，麻烦更大。”
王干事也说：“我同意李秘书的意见。走山路，辛苦一点，但主动权在自己手里。首长，您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孙连长没说话，只是看着首长，显然他作为警卫负责人，也倾向于更稳妥的方案。
首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周志远身上。
“周志远同志，你是带队执行具体护送任务的，对路线和沿途情况的判断最直接。你觉得呢？”
周志远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说：“山路难走，耗时会长不少，对首长和同志们的体力是个考验。
罗霄峪和楚湘涧那两段，需要格外小心。好处是隐蔽，如果我们的行踪能严格保密，这条路确实更安全。
但如果……我是说如果，对方根本不用打探，就在我们必经的路上等着，或者我们的路线因某种原因提前泄露了，那么走山路反而可能钻进一个更利于伏击的口袋里。”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只是一个假设。从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和首长此行的保密等级来看，路线提前泄露的可能性极小。
我只是觉得，无论走哪条路，关键在于我们自身的应变和准备。
武器装备要便于山地行进和遭遇战，尖兵要放得远一点，队伍前后呼应要快。
另外，到了林县那边的大柳庄附近，才是真正考验的时候，周围环境会更复杂。”
首长点了点头，露出赞许的神色。
“考虑问题很周全。我们这次去谈，虽然是抱着解决问题的诚意，但也要做最坏的打算。
鹿钟麟这个人，一贯摇摆，他手下那几个师长，有的还是积极抗日的，有的就跟我们摩擦不断，暗地里跟鬼子勾勾搭搭的也有。
会谈地点是他们选的，周边环境、警卫安排，我们都不掌握。
所以，路上要绝对保密、隐蔽，到了地方，也要外松内紧，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他看着周志远，语气郑重：“周志远同志，具体路线，我决定采纳李秘书和王干事的意见，走山路。如何行军，如何警戒，如何应对突发情况，由你全权负责。
魏大勇同志和孙连长协助你。我的要求就一个，我们这一行人，包括你们护送队伍，必须平平安安到达大柳庄，再平平安安地回来。明白吗？”
“是！”周志远、魏大勇、孙连长齐声应道。
计划定下，众人又讨论了一些细节，比如出发时间、途中休息点、联络方式等，直到深夜才各自散去休息。周志远回到住处，魏大勇还没睡，正在借着油灯光擦拭他那把二十响。
“支队长，明天一早出发？”魏大勇问。
“嗯，天蒙蒙亮就走，趁早上凉快，多赶点路。”周志远说，“你让同志们抓紧时间休息，武器再检查一遍，干粮和水壶都灌满。山路不好走，让每个人把绑腿打紧实点。”
“已经安排下去了。”魏大勇说，“我还让孙连长帮忙弄了点防蛇虫的草药，碾成粉，到时候每人身上撒一点。罗霄峪那地方，听老蔫说，夏天长虫多。”
周志远“嗯”了一声，躺在土炕上，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立刻睡着，而是再次沉入脑海里的地图。地图随着他意念的移动而切换视角，沿着明天将要行进的山路进行“预演”。
罗霄峪深邃的山谷、楚湘涧陡峭的乱石坡、古商道旁茂密的树林……
每一处可能设伏的地点，每一个便于部队隐蔽的沟壑或山崖，都在他心中一一过了一遍。
五公里的探测半径，意味着在行进中，他可以提前至少一两小时发现前方五公里内的大规模人员聚集，这是他们提前规避危险的最大保障。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队伍就集合完毕。
除了周志远带来的十二个人和首长带来的七八名干部、警卫，再加上孙连长挑选的十名本地籍贯、熟悉山路地形又信得过的战士作为向导和后卫，整个队伍有三十多人，规模不大不小。
武器除了原有的，又补充了一些弹药和几支短枪。
首长骑着一匹老马，其他人基本都是步行。
陈老蔫走在队伍最前面带路。
他背着一个旧背篓，手里拿着一根打磨光滑的木棍，走起山路来又快又稳。孙连长派出的两名尖兵，远远地走在前面探路，和队伍保持着几百米的距离。
周志远走在首长和李秘书他们附近，魏大勇背着捷克式轻机枪，紧跟在侧后方，眼睛时刻扫视着道路两侧的山坡和树林。
山路果然难走，很多地方几乎看不出是路，只是在杂草和灌木中踩出的一点痕迹。
队伍行进速度不快，但还算有序。
山里清晨的空气很凉，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除了脚步声、呼吸声和偶尔惊起的鸟雀扑棱声，四下里一片寂静。
周志远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看似随意地观察四周，或者停下脚步喝口水，实则是在不动声色地刷新和扩大脑海中的地图探测范围。
地图上的光点代表他周围五公里范围内的所有生命迹象，村民、鸟兽都会显示，但规模较大的、有组织的人员聚集，显示的密度和形态会有明显不同。
一路上还算顺利，除了在罗霄峪深处惊走了一窝野猪，和在经过一处狭窄的峡谷时，遇到了两个采药的山民，队伍没有碰到任何可疑的人员。
那两个山民看到他们这支携带武器的队伍，显然吓了一跳，周志远让王干事上前询问了几句，给了他们一点干粮，嘱咐他们不要对外声张。
山民拿了干粮，忙不迭地点头，匆匆钻进了另一边的密林里。
周志远看着他们的身影在地图上迅速远离，光点变得黯淡，直到消失在地图边缘，才略微放心。
下午三四点钟，队伍艰难地翻过楚湘涧那片陡峭的乱石坡。
坡上全是滚动的碎石，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马匹走得格外费力，需要几个人在前面拉，后面推，才能勉强通过。
首长也下了马匹，和大家一样徒步往上爬，累得气喘吁吁，但始终没叫一声苦。
过了楚湘涧，前面就是比较平缓的古商道了，虽然年久失修，但路基还在，好走了不少。
按照陈老蔫的说法，沿着这条古道再走七八里，就能进入林县地界，离大柳庄就不远了。
队伍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上休息。大家都累得够呛，坐下来喝水、啃干粮。
首长也靠着一棵大树坐下，李秘书递上水壶。
就在这时，周志远的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掠过前方的道路和远处的山梁。
他其实早已悄悄启动了脑海中的地图，以他们休息的空地为中心，将探测范围扩展到了极致。
空荡荡的山林中，只有他们这一队光点和少量代表动物的小点。
他打算休息结束后，继续向前探测。
就在这时，他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像是有些疲倦地垂下了眼睑，实则内心的警惕瞬间提到了最高点。
前方约四公里外，古商道需要绕过一个小山坳的地方，地图上出现了异常——十几个代表着“非己方人员”的淡红色光点，以一种相当隐蔽的姿态，分散埋伏在山坳两侧的树林和几处天然的石缝、沟壑里。
这个距离已经相当近了，按照他们的行进速度，不用一小时就会抵达那个山坳。
光点不多，大概一个加强班的规模。
但他们占据的位置，恰好扼守住了古商道的必经之路，形成了一道标准的伏击口袋阵。
正面的坡地利于居高临下射击，两侧树林可以封堵和包抄。
如果不是有这脑内地图，任何人走到那里，骤然遭遇如此精心设置的伏击，猝不及防之下必然损失惨重。
“支队长，喝口水。”魏大勇递过来自己的水壶。
周志远接过，喝了一小口，顺势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大勇，叫老孙和老王过来一下，就说研究一下等会儿的行进队形，让首长先歇着。”
魏大勇看他眼神里透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凝重，没有多问，立刻起身去找孙连长和王干事。
不一会儿，孙连长和王干事过来了，周志远示意他们走到一边，离休息的队伍稍远一些，但又保持在视线之内。
“怎么了，周支队长？”孙连长问。
周志远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又抬头看了看天色，语气平静地说：“我是想跟你们商量一下。眼看快到地方了，这一路大家也都累了。
你们说，前方那个山坳绕过去，是不是景色不错？我记得老蔫好像提过一嘴，说那边好像有什么……古迹？还是残破的古道驿站什么的？”
王干事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古迹？老周，你这一路都不怎么说话，怎么突然对古迹感兴趣了？咱们这是执行任务呢。”
孙连长也皱起眉头，仔细回想了一下：“我好像听本地老人提过一嘴，古商道绕那个山坳的地方，以前是有一处破败的驿站遗址，还有半块石碑，没啥看头，早就塌了，长满了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