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不重要啊，咱们得赶路，首长也累了。”
周志远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看起来很自然：“我知道是任务。可你想啊，首长难得出来一次，这一路钻山沟，精神也紧张。
反正也快到了，眼看天还没黑，顺路带首长看看本地的古迹、风景，也能放松一下。
咱们当兵的不讲究，可首长他们风尘仆仆的，来都来了，就当是多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这也算是咱们接待上的一点心意嘛。”
他说得很随意，甚至带着点老同志间闲聊家常的口气，但眼神却紧盯着王干事和孙连长。
他这个提议有些突兀，魏大勇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中已经隐隐有了某些猜测。
王干事还在犹豫，他觉得周志远这个提议有点莫名其妙。
孙连长却似乎从周志远看似闲适的语气和紧盯着他们的眼神里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他和周志远合作护送，一路也见识了周志远说话行事沉稳的风格，知道他不是个会无故提出这种不合时宜要求的人。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养神的首长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了过来：“志远同志啊，是不是发现什么情况了？”
周志远心头一震，首长果然敏锐。
他立刻转身，快步走到首长身边，蹲下身，低声但清晰地汇报：“报告首长，前方古商道要经过一个山坳，大约四公里远。那个地形非常适合打伏击。我突然觉得……”
他稍微顿了一下，掠过自己使用能力的过程，“综合观察附近环境、植被情况和过往经验判断，那片区域可能存在异常，不太安静。我觉得稳妥起见，不应该按照原定路线直接通过那个山坳。”
首长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不太安静？你的意思是？”
“我觉得，对方可能知道我们要来，或者至少猜到了我们的路线，提前在那个位置布置了人手。
如果我们直接过去，进入伏击圈，会非常被动。”周志远尽可能让自己的表述听起来是基于一个老兵的直觉和经验判断，但语气斩钉截铁。
首长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周志远是如何在四公里外“综合判断”出这些细节的。
他了解周志远的战功和支队的能力，信任这些从一线血火中拼杀出来的指挥员的战场嗅觉。
“那你提议看古迹，是想？”
“绕过它。”周志远指着地图上没有路的一个方向，“我从这边山梁和树林的走向看，那里有条可能很隐蔽的小路，可以绕一个大圈子，兜到那个山坳的侧后方，甚至其后的高地上。”
既然‘来都来了’，我们也顺便看看风景。如果真有伏兵，我们绕到他们背后，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了。如果是我判断错了，那也不耽误事，算给首长看个野景。”
周志远指着地图上山梁后一片标记为浓密树林和无路峭壁的区域，画了一个弯弯曲曲的大圈。
首长看着他手指划过的路径。
那线路与预设的古商道南辕北辙，几乎是从正路垂直方向钻入深山，怎么看都别扭。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在周志远脸上停留了片刻。
孙连长和王干事也凑过来看地图，眉头紧锁。
“那片地方……”孙连长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回忆着上午侦察时远远望见的景象，声音有点犹豫，“上午往那边看了几眼，全是密不透风的原始林子，崖壁陡得很，根本不像有路的样子。”
“采药的和打猎的，有时候走的路，咱们当兵的未必看得上，也未必看得见。”周志远收起地图，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
首长一直没说话，这时也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腿脚。
“志远同志说得有道理。我们出来干革命，钻山沟是常事。多走一步，多看一眼，说不定就有新发现。”
既然周支队长觉得有必要绕一绕，那就绕一绕。
我腿脚还行，跟得上。就当是……活动活动，看看这片老山的风光。”
首长一锤定音，王干事和李秘书便不再说什么。
李秘书推了推眼镜，把笔记本收好。
王干事转身去安排队伍准备转向。
魏大勇立刻点了两个最擅长攀爬和山地行进的战士，低声交代了几句。
两人点点头，卸下不必要的负重，只带着短枪、手榴弹和绳索，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周志远指示方向的密林。
队伍随即整理行装，改变方向，不再沿着宽阔的古商道前进，而是跟着那两个尖兵的背影，一头扎进了看似无路可走的原始次生林。
陈老蔫走在最前面引路，一开始也直摇头，说这方向根本没路。
他拿着木棍拨开比人还高的荆棘和蕨类植物，嘴里嘀咕着，费力地辨认着。
走了大概两三百米，在一处长满青苔、看似浑然一体的岩壁下，他弯下腰，用棍子拨开一堆腐烂的落叶和藤蔓，下面露出一条被流水冲刷出来的、窄得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石头缝隙。
“咦？”陈老蔫用棍子敲了敲石壁，仔细看了看缝隙边缘被磨损的痕迹和几根断掉的枯藤，“还真是……有人走过。不过最少是两三年以前了。”
周志远走过来，朝缝隙里看了看。
石缝黝黑深邃，里面很潮湿，散发着苔藓和泥土的味道。他心念微动，脑内的地图上，代表他们队伍的蓝色光点已经偏离了原定路线，正紧贴着三维地图上一处极窄的裂隙前进。
而四公里外那个山坳两侧的淡红色埋伏光点，仍然毫无察觉地潜伏在原地。
对方显然对自己预设的伏击位置极其自信，没有派出任何外围游动哨或侦察人员，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古商道来的正前方。
“就从这儿穿过去。”周志远对陈老蔫说，“你在前面，小心点。大勇，让后面的人拉开距离，一个个过。注意别弄出太大动静。”
魏大勇应了一声，转身去传达命令。
石缝里很暗，脚下湿滑。队伍排成一字长蛇阵，扶着头顶两侧冰冷的石壁，侧身挪动。每个人都是屏住呼吸，尽量让身体擦着石壁，不发出声音。
石缝起初逼仄，走了一段后，豁然开朗，里面居然是一条隐藏在岩壁内部的、向下倾斜的天然沟壑，上方是密林和藤蔓交织的“屋顶”，光线透过缝隙漏下来，斑斑点点。
沿着这条完全出乎意料、根本无人知晓的天然隐蔽通道，队伍用了一个多小时，绕了一个大圈子，终于从山坳的侧后方、地势更高的山坡钻了出来。
出口处是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拨开枝叶，古商道的那个岔路口山坳，静静地躺在下方约七八百米的山谷里。
周志远示意所有人蹲下隐蔽。
他亲自和魏大勇、孙连长三人爬到灌木丛边缘，拨开几片叶子，居高临下地观察。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视野清晰得多。山坳两侧，原先在他脑内地图上只是红点的位置，此刻可以隐约看到人工伪装的痕迹：
几处乱石堆的角度过于整齐，一些本应肆意生长的灌木被人为地聚拢在一起，形成隐蔽的射击孔，甚至还能看到一杆枪管前端偶尔反射的极细微金属光泽。
“妈的……真有埋伏。”孙连长压低声音，牙齿缝里挤出几个字，额头渗出一层冷汗。
他上午带队查看过古商道两侧，但主要精力放在正面和可见的路径上，根本没想过会有人从这条路上绕到自己队伍的后背设伏，更没想到山坳侧后方的崖壁上还有这么一条隐秘通路。
若不是周志远坚持要“看古迹”，这会儿他们应该已经走到山坳入口，正好钻进那个口袋。
他看向周志远的眼神里，除了震惊，更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敬佩和疑惑。
魏大勇眯起眼，仔细数着下方可疑的位置。
“正面山坡，至少五个火力点，用石头和灌木盖着。左侧林子边上那几棵歪脖子树后面，至少藏着三四个。
右侧那个土坎后面，至少两个。加起来……小二十人。
装备看不全，但看那枪管长度和架设姿势，至少有四挺歪把子机枪，剩下的像三八大盖，还有短家伙。”
王干事和李秘书也凑了过来，看到下方景象，脸色都变了变。
首长用望远镜静静地看了片刻，放下望远镜，脸上没什么波动，只是点了点头，对周志远道：“周支队长，你救了我们所有人。这个地形，如果硬闯，伤亡不会小。”
“首长言重了。”周志远摇摇头，眼睛依然盯着下方，“是敌人太自作聪明，又太大意。以为掐住了必经之路，就万无一失。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他们布防的重点全在正面和两侧封堵上，对背后几乎没有任何警戒。大概是算定了我们不可能从这种绝壁密林里钻出来。现在，攻守易位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魏大勇和孙连长，眼神变得冰冷起来。
“大勇，你带一个班，就从咱们现在这个位置，沿着山脊往下摸，绕到他们右侧那片林子的正上方。
居高临下，距离一百五十米左右，用冲锋枪和轻机枪，给他们来个迎头痛击。
先敲掉那两挺摆在明面上的歪把子，还有土坎后面那两个放哨的。
动作要猛，要快，第一轮火力覆盖就废掉他们至少一半人手。”
“孙连长，你带警卫分队的人，从左面绕下去，不要急着开火，等大勇这边打响了，你再从侧翼插进去，用冲锋枪和手榴弹解决林子里和石头堆后面剩下的。注意，留几个活口，要问清楚是谁的人。”
“我带几个人，护着首长和李秘书他们，在坡上架起那两挺捷克式，封锁正面的沟口，防止有漏网的往后跑。子弹不用省。”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所有人，不跟敌人对话，见面直接招呼。争取十分钟内解决战斗。打完立刻脱离。明白了吗？”
“明白！”魏大勇和孙连长低声应道。
他们都是从战火里滚出来的，深知抢占制高点和主动权意味着什么。
此刻，居高临下，敌在明我在暗，简直是送到嘴边的肥肉。
队伍迅速行动起来，分成三个战斗小组。
魏大勇点了六个老兵，包括他自己和扛着那挺捷克式的副射手，一共七个人，沿着山脊线向右侧的陡坡滑了下去。
孙连长带着警卫分队的十个人，稍微绕远一些，从左侧更为陡峭但植被更茂密的山坡向下渗透。
每个人都把枪背在身后，手脚并用，寻找着岩石和树木的掩护，一点点向下挪动。
周志远则带着剩下的人——包括首长的两名贴身警卫和王干事、李秘书，还有四个战士——在灌木丛后方选择了一处视线良好的位置，把另一挺捷克式和一挺马枪架好，枪口对准了下方山坳正面的出入口。
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狭窄谷口，是唯一能向后逃窜的路径。
两个机枪手趴下，慢慢拉动枪栓，将长长的帆布弹链压入弹仓，手指轻轻搭在扳机护圈上。
周围安静下来，只有山风吹过林梢的呜呜声，和远处偶尔几声鸟叫。
下方山坳的伏兵，对此一无所知。
其中一个歪把子机枪阵地上，两个士兵正抱着枪，背靠石头，缩着脖子躲避山风。
一个小声抱怨：“妈的，都快入夏了，这山里风怎么还这么大。这得等到什么时候？”
另一个低声呵斥：“闭嘴，让你等着就等着，哪来那么多废话。上头说了，今天有‘客’要来，是条大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周志远脑子里那张地图清晰无比，魏大勇小组的蓝色光点和孙连长小组的蓝色光点，正像两把无声的钳子，缓缓靠近下方那些静止的红色光点。
代表魏大勇他们的光点移动得更快，已经抵达了预定攻击阵位的侧上方。
魏大勇趴在两块大石头中间，探出半个脑袋。从这里往下看，埋伏点的伪装一览无余。
那片伪装成乱石堆的机枪阵地，距离他只有不到一百二十米。
他甚至能看到歪把子机枪那细长的脚架，和趴伏在后面的两个士兵的后脑勺。
更远处土坎后面，两个探头探脑的哨兵，嘴里叼着烟卷，烟头的红点在阴沉的林间光线下一明一灭。
魏大勇举起右手，示意身后的战士准备。他亲自架起那挺捷克式，副射手把帆布弹链理好，搭在旁边。
另外几个战士也各自找好隐蔽位置，手里的晋造冲锋枪和驳壳枪对准了各自的目标。
左侧，孙连长小组也已抵达攻击发起线，隐伏在几棵粗大的老树后面，距离林子边缘的伏兵仅有三四十米。
他甚至能听到对方压低嗓音的交谈，说的是本地方言，但隐隐能听懂几个词——“鹿长官”、“立功”、“八路”……
魏大勇深吸一口气，眼中凶光一闪，搭在捷克式扳机护圈上的食指猛地向后扣动！
“打！”
“哒哒哒哒哒——！！！”
捷克式轻机枪独特的、清脆而连贯的点射声瞬间撕裂了山间的宁静，打破了伪装下的沉寂。
第一串点射准确地泼洒在下方那个歪把子机枪阵地上，碎石和子弹与石头碰撞的尖啸、肉体的闷响、短促的惨叫几乎同时响起。
那个阵地上趴伏的两个士兵身体猛地一震，溅起两蓬血雾，歪把子机枪被子弹打得蹦跳起来，翻倒在一边。
枪声就是命令！另外几名战士手中的冲锋枪和驳壳枪也几乎同时开火。
子弹像泼水一样，居高临下地扫向那些伪装的火力点和暴露的哨兵。
突如其来的打击完全打懵了下方的伏兵。
他们在等前方的猎物，做梦也想不到死亡会从背后、从头顶降临。
几个来不及反应的士兵当场被打成了筛子，另外一些本能地扑向最近的掩体，但来自侧上方的交叉火力几乎没有死角。
“上边有人！”
“后面！后面！”
惊慌失措的叫喊声和更加慌乱的还击枪声响起，但稀稀拉拉，完全不成组织。
有人试图调转枪口，但还没等他瞄准，来自左侧孙连长小组的打击又到了。
孙连长低吼一声：“扔手榴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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