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周志远就把情报工作的负责人冯启东秘密叫到了自己住处,除了丁伟和魏大勇,没有第四个人在场。
冯启东听完周志远对信件的描述和要求,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帝国特使’,从信上的时间看,‘近日’就会动身,现在说不定已经到河北地界,甚至就在鹿钟麟的地盘上活动了。支队长,这个人交给我来查!他就是钻进了地缝,我也把他刨出来!”冯启东搓着手,语气很坚决。
“老冯,人手和渠道你全权负责,需要什么直接跟我说。”周志远郑重交代,“重点是查鹿钟麟的第三支队驻防区域,尤其是石门镇一带。
他们这次吃了大亏,内部混乱,正是这种人浑水摸鱼的好时机。
另外,附近几个镇子、县城的客栈、车马店、茶馆酒楼,也要留意最近出现的陌生外地人。”
“我明白。”冯启东点头,“鹿钟麟那边最近肯定在整顿内部,清洗嫌疑分子。
那个姓钱的或者其他跟他们走得很近的军官,说不定就会和这个特使碰头。
我们的人已经在那片安了眼线,我让他们把耳朵都竖起来,眼睛都瞪起来。只要有风吹草动,马上汇报。”
“动静小点,不要打草惊蛇,首先要确定这个人的具体身份和落脚点。只要找到,立刻告诉我。”周志远说。
“是!”
冯启东领命而去。
情报网络立刻全速运转起来。
几个小时后,几支装扮各异的侦察小组在夜色掩护下离开村子,消失在通往不同方向的土路上。
部队顺利撤回安涞的杨家岭一带休整。
这里山势起伏,林木茂密,群众基础好,是独立支队目前相对稳固的一个据点。
战士们忙着擦拭保养新缴获的武器,清点分发弹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周志远和丁伟则忙得脚不沾地。
缴获的武器需要统一登记造册,损坏的武器要送修械所维修或拆零件,马匹要安排到村里老百姓家分养,抓回来的俘虏需要甄别、教育和转送地方……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但周志远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一天没得到那个“特使”的确切消息,他就一天无法完全安心。
第三天中午,周志远刚和众人开完营连级以上干部的整训会议,布置完下一阶段训练和警戒任务,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冯启东就一路小跑着闯进了支队部院子。
他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之色。
“支队长!有发现!”冯启东一进屋子,把帽子往桌上一扔,拿起桌上的水瓢舀了半瓢凉水,咕嘟咕嘟灌下去,抹了抹嘴,这才压低了声音说,“找到了!就在刘家庄!”
周志远精神一振:“慢慢说,具体什么情况?”
丁伟也凑了过来,一旁的魏大勇也不由自主地竖起了耳朵。
冯启东从怀里掏出一张简易地图。
“我们派去石门镇的眼线传回来确切消息。昨天傍晚,有两个人骑马进了刘家庄,住进了庄东头周老财的别院。”
“周老财?”丁伟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就是那个跟伪军、土匪、鹿钟麟手下都勾勾搭搭的土财主?”
“对,就是他。”冯启东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个方框上,“刘家庄在石门镇西北方向七八里地,靠近太行山东麓,位置偏僻,庄子不大,但周老财在庄里势力不小,家里养了不少护院打手,据说都带着枪。他那个别院,也是庄子里最气派、围墙最高的地方。”
“那两个人什么来头?”周志远问起了关键问题。
冯启东眼睛眯了起来:“眼线报告说,这两人一个姓金,一个姓朴,自称是从关外来的皮货商,要在这一带收些山货,主要是貂皮和狐狸皮。”
周志远和丁伟对视了一眼。
关外来的皮货商,听起来倒像是那么回事。
但冯启东接下来的话,让他们都提起了警惕。
“但眼线说,这两个人不像普通生意人。”冯启东继续说,“他们的确穿着绸缎长衫,说话也带了点东北口音,但举止坐立,透着一股子军人的味道。
尤其那个姓金的,右手的虎口和食指第二个关节都有很厚的老茧,那是常年玩枪或者练刀留下的。
而且他们到了之后,直接去了周老财家,不像一般生意人会先在街上住店打听行市。”
“见周老财干了什么?”
“周老财把他们请进别院后,他们就没再出来。周家的管家出门采买了不少好酒好菜,比过年准备得还丰盛。
我们的眼线是刘家庄那个小茶馆的伙计,他特意借送水机会在别院门口瞄了几眼,说听到里面周老财对那两个‘商人’说话极其恭敬,口口声声喊‘先生’,不像是待客,倒像是……孝敬主子。”
魏大勇听得不耐烦,插嘴道:“管他商人还是别的,一锅端了!在咱够得着的地方,还能让鬼子特务活动了?”
周志远摇摇头:“刘家庄不在咱们根据地,是鹿钟麟第三支队的势力范围,至少名义上归他管。我们大部队过去,容易惊动人,万一打草惊蛇,让对方溜了,再找就难了。”
冯启东点头:“对,那个庄子外面还有个补给点,住着鹿钟麟一个连的兵,平时倒是不怎么管事,但要是我们大队人马过去,他们肯定会发现,到时候不管是报信给鹿钟麟还是直接干涉,都麻烦。”
“而且这个‘特使’,敢这么明目张胆地住进地主家,肯定做好了被盘查的准备。”丁伟补充道,“直接去抓,如果对方不承认是日本人,鹿钟麟那边又有说辞,说是他的‘座上宾’或者‘皮货商人’,我们还不好硬来。”
周志远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踱了几步。
人找到了,或者说找到了极大的嫌疑目标。
但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抓?
丁伟看着地图,皱起眉头:“这他娘的是个土围子,比炮楼还结实。硬攻动静太大。”
“所以我们不能硬来。”周志远接过冯启东手里的半截铅笔,在刘家庄西门外一片林子处画了个圈,“带一个小队,明天晚上趁天黑,从西门这条小路摸进去。”
魏大勇眼睛一亮:“擒贼先擒王?直接摸进去抓那两个‘皮货商’?”
“对。”周志远放下铅笔,目光从魏大勇和冯启东脸上扫过,“但目标不是杀人,是抓舌头,尤其是‘特使’。
要在他和其他投机者完成交易之前控制住他。这是最好的时机。
鹿钟麟在石门镇的防线刚被我敲打,内部人心惶惶,这个特使这个时候来,一是收拢残局,二是趁乱继续拉拢动摇分子。
我们抓住他,不仅能断鬼子的这条暗线,或许还能借力打力,给鹿钟麟试探试探他手底下人的心思。”
“这招妙啊。”冯启东搓着手,压低声音,“用鬼子的手,去抓鬼子拉拢的人。抓了以后,证据往鹿钟麟面前一摆,他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只能捏着鼻子自己清理门户。他自己动手,比我们逼他动手,要利落得多。”
“所以行动的要点就两个:一要快,二要干净。”周志远语气加重,“进了庄,找到周家别院,先抓周老财或者他的管家,问清楚两个‘皮货商’住在哪个屋,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
然后堵门抓人,尽量别动枪。
抓住人以后,立刻从原路撤出来,不在庄子里纠缠。大勇负责带人冲进去抓人,老冯你负责审讯通译,有问题吗?”
魏大勇咧开嘴一笑:“放心吧支队长。摸黑抓两个商人,还不是手到擒来?就算他会点功夫,我也给他拧成麻花。”
冯启东也点头:“逼问口供的事交给我。”
“好。”周志远转向丁伟,“老丁,我们明天晚上行动,一会儿就走。你带人在杨家岭这边,做好接应准备。
一旦我们得手撤出庄子,或者万一失手惊动了鹿钟麟的人,你要带至少两个连,到预定接应地点接应,必要时可以打一下阻击,掩护我们撤退。
但最好别搞到那一步,我们悄无声息地把事办了最好。”
丁伟应道:“放心,我这边接应一定到位。”
任务布置完,几人各自去准备。
魏大勇直接从警卫排里挑了十一名战士。
每个人带一支晋造汤姆逊冲锋枪和三个弹鼓,一把刺刀或者匕首,四个木柄手榴弹。
这些装备对于短促突袭来说已经足够。
冯启东没有直接挑人,而是把自己手下最可靠的两个地下交通员和一名曾潜伏在伪军里当过翻译的同志找来,低声交代了任务,让他们伪装成走亲戚的村民,先行一步。
让他们傍晚时分混进刘家庄,在庄子西门外那家唯一的茶水铺附近潜伏下来,接应晚上进庄的周志远等人,并在庄子里提供必要的信息传递。
一切准备妥当。
太阳刚落山,天边的火烧云还没散尽,周志远、魏大勇和冯启东就带着那十一名战士出发了。
十四个人的小队,没有骑马,全部步行。
每人除武器装备外,只带了两天的干粮和一壶水。
向导是刘家庄本地的地下党员,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大家都叫他老郑。
老郑对这一带的地形熟悉得闭着眼都能走个来回。
月光时隐时现,队伍走得很快,也很安静。
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偶尔有人被藤蔓绊了一下,低声骂一句,马上又噤声。
周志远走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一边走一边在脑中打开地图。
地图上,刘家庄和杨家岭的距离大约六十里。
以队伍现在的速度,后半夜就能到。
队伍在午夜时分到达了刘家庄西门外三里多地的一片荒地。
老郑停下脚步,低声说:“再往前走半里地,有条小河,过河就能看见庄子西门的轮廓。我们就在这儿等吧,离庄子太近容易被巡夜的发现。”
周志远点头,示意队伍停下来,在矮树丛里隐蔽休息,喝点水,啃两口随身带的饼子。
他让冯启东和魏大勇靠过来。
“老冯,你的人进去了吗?”周志远问。
冯启东抹了把脸上的汗,点头:“晌午就进去了,三个人,现在应该在西门附近,看见咱们会发信号。”
“魏大勇,你的人准备得怎么样?”
魏大勇拍了拍腰间的汤姆逊,低声说:“都准备好了。我跟他们说好了,进去以后,一班五个人跟我冲院子,一班六个人在院外守着,堵住前后门和可能的增援路线。支队长你就在院外指挥。”
周志远看向冯启东:“老冯,你跟着我,审讯要快。我们抓了人,必须在天亮之前撤出来。庄子里人多眼杂,天一亮就难了。”
“我知道。”冯启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一小瓶炭笔水和几张空白的毛边纸,“笔和纸都带了。另外,我从大嘴徒弟那要了点‘好东西’。”他神秘地笑了笑,从另一个兜里摸出个拇指大小的小纸包。
“什么?”
“一点巴豆粉,混了点辣椒面。”冯启东说,“审人的时候,灌点水,把这东西搅进去,能让人肚子疼得死去活来。配合点别的手段,就是铁嘴也能撬开。”
魏大勇听得嘿嘿直笑:“老冯你够损的。”
“对付特务汉奸,损点算啥?”冯启东把东西小心收好。
周志远没说什么,算是默许。
几人低声商量着进庄后的具体行动步骤,时间慢慢过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远处刘家庄的方向传来一声猫头鹰叫,三长两短,又停了一会儿,再一长一短。
“是我们的人。”冯启东低声说,也学着猫头鹰叫了两声回应。
不多时,一个瘦小的黑影从草丛里钻了出来,正是下午先行进庄的地下交通员之一,外号叫“猴子”的小伙子。
猴子气喘吁吁,脸上带着兴奋:“冯科长,周队长!庄子里没什么异常。周老财家今天晚上动静不小,院里摆了酒席,来了不少人。
那两个‘皮货商’也在,跟周老财还有他大儿子,还有一个看样子是鹿钟麟那边来的军官,在正屋里吃饭,看样子喝得挺高兴。
一直闹腾到刚才,才散了席。那两个‘商人’被安排住进了西跨院的客房,周老财和他儿子回自己东院休息了,那个军官喝了点酒,骑马回石门镇的补给点了。”
冯启东问:“你看清了?是军官?什么军衔?”
猴子想了想:“穿着灰布军装,戴着大檐帽,是个少校。他腰里别着枪,还带了两个护兵。护兵也跟着喝酒了,骑上马的时候摇摇晃晃的。”
周志远点点头:“看来这个特使动作够快的,已经开始接触鹿钟麟手下的军官了。西跨院客房的位置清楚吗?”
“清楚!”猴子立刻用手在地上比划起来,“周家别院是个三进院子。第一进是门房和下人住的,还有马厩。
第二进是正院,客厅和饭厅,周老财自己住东厢房,他大儿子住西厢房。
第三进是后花园和客房,两个‘皮货商’就住在第三进西边那排客房最把头的那一间,房间窗户对着后花园的墙。”
周志远在脑子里迅速勾勒出别院的布局:“西跨院有单独的院门吗?通不通外面?”
“有。西跨院在第二进和第三进中间,有个小角门通到外面的小巷子,平时都是锁着的。但从第三进后花园,翻过一堵矮墙,也能到西跨院后面,那边有条死胡同,堆着柴禾杂物,平时没人去。”
周志远和魏大勇、冯启东交换了一下眼神。
“那就从后花园翻进去,走死胡同那边。”周志远做了决定,“那条路更隐蔽。猴子,西跨院客房外面有人守着吗?家丁或者护院?”
“有。”猴子答道,“有两个家丁在客房院子的月亮门口打地铺,好像是守夜的。不过刚才散席的时候,我看那两个家丁也喝了不少,在打瞌睡。”
“好。”周志远站起身,“按计划行动。大勇,你带六个人,老郑和猴子领路,从死胡同翻墙进西跨院,目标是那两个‘商人’,一个姓金,一个姓朴,都抓活的,尤其是那个姓金的。
动作一定要快,如果那两个守夜的家丁醒了,直接打晕,尽量不要见血。
我和老冯带剩下的人,堵住西跨院的月亮门和前院的通道,防止周老财的人察觉。
一旦你们得手,立刻原路退出,在死胡同汇合,然后我们撤出庄子。明白吗?”
“明白!”魏大勇压低声音,朝自己挑选的六名战士做了个手势。
“老冯,准备好绳子和破布,抓到人先捆上,嘴堵严实了。”
“准备好了。”冯启东拍了拍背着的包袱。
周志远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经偏西,庄子里更是寂静无声,只有偶尔几声狗叫。“出发。”
十四个人悄无声息地离开藏身点,在老郑和猴子的带领下,快速穿过一片庄稼地,淌过那条并不深的小河,来到了刘家庄西门外的土路上。
西门紧闭着,两扇破旧的木门上了闩。
门楼上看不到人影,角楼也是黑漆漆的。
老郑带着队伍贴着土围子的阴影走了一段,来到一处围墙比较低矮、墙上还有几个破洞的地方。
“这里,以前雨水冲垮过,后来草草补了一下,砖石都不太结实,能翻过去。”
魏大勇上前摸了摸,点点头。
两个战士立刻蹲下,用人梯的方法把猴子先托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