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子趴在墙头看了看里面,回头做了个安全的手势,然后双手扒住墙头,身体一翻,悄无声息地滑了进去。
接着是冯启东,然后是周志远。
魏大勇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身材高大,动作却不笨拙,抓住墙头,脚在墙上蹬了两下就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十四个人全都进了庄子。
庄子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月光被高高的屋脊和院墙切割成一块块,巷子深处更是伸手不见五指。
老郑和猴子在前面带路,队伍贴着墙根,像幽灵一样在狭窄的巷子里快速穿行。
偶尔遇到岔路口,猴子会停下来,竖起耳朵听听动静,或者趴在地上听听远处有没有脚步声,再继续前进。
他对刘家庄的每条巷子、每个水沟都了如指掌。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队伍拐进了一条更加偏僻、堆满柴禾和杂物的死胡同。胡同尽头,是一堵不到两人高的土墙,墙头长着一些荒草。墙的这边堆着几捆干枯的玉米秆和一堆碎砖烂瓦。
“就是这儿。”猴子指着墙那边,“翻过这堵墙,就是周老财家后花园的角落。墙那边有棵歪脖子枣树,很好认。”
魏大勇抬头看了看墙的高度,对两个战士做了个手势。那两个战士立刻蹲下,手搭手搭成一个人梯。
魏大勇踩着人梯,双手扒住墙头,探出半个脑袋,小心地朝墙那边望去。
墙那边果然是个花园,面积不大,长着些花草和一棵歪脖子枣树。
月光下,能看到园子对面有一排房屋,其中一间窗户里还透出微弱的灯光,似乎还没睡。
魏大勇缩回头,朝周志远点了点头,示意一切正常,目标房间果然亮着灯。
周志远让魏大勇带着六个人先过去,自己和冯启东带着剩下五个人留在墙这边,守着死胡同口,同时作为预备队和掩护。
魏大勇不再犹豫,朝自己带的六名战士一挥手,率先翻过墙头,滑了下去。
六个战士一个接一个,动作麻利地翻了过去,落地时只有轻微的沙沙声。
周志远隔着墙,听到几声极轻微的脚步声快速朝亮灯的房间方向移动。
他自己则靠着墙,手里握紧了快慢机,枪口朝下,仔细倾听着墙内外的动静。
冯启东蹲在他旁边,把带来的绳索和破布准备好,随时准备接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后花园里传来几声猫叫,又停了。墙内墙外,死一般寂静。
周志远屏住呼吸,脑中地图全开,时刻盯着那两个代表可能目标的黄色光点。
他看到七个代表魏大勇他们的绿色光点迅速靠近了那排客房,其中两个停留在月亮门附近,四个直接包围了亮灯的那个房间。
就在这时,他脑中地图上,代表客房亮灯房间里的那个黄色光点忽然动了一下,似乎是起身在屋里走了几步,然后又回到了原位置。
另一个黄色光点则一直没动,可能是在休息。
周志远的心微微提了起来。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墙内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倒地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惊呼,但立刻又没了声息。
魏大勇动手了。
周志远迅速朝冯启东和身边的战士做了个手势,让他们做好准备,随时翻墙接应或者阻击从前面院子过来的援兵。
墙内又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周志远看到脑中的地图上,那七个绿色光点簇拥着两个黄色的光点,开始快速朝墙边移动。
接着,墙头上探出一个脑袋,是魏大勇。
“支队长!得手了!两个都按住了!”魏大勇的声音压得极低,但能听出兴奋。
“拖过来!快!”周志远立刻回应。
两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人影被七手八脚地从墙那边托了过来,扔在胡同的柴禾堆旁。
紧接着,魏大勇和六个战士也翻墙跳了过来,落地后立刻散开,端着枪警惕地指着后花园的方向和死胡同的两头。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从魏大勇他们翻墙进去到把人拖出来,总共不到三分钟。
周志远快步走到那两个被捆成粽子一样的人身边。
借着朦胧的月光,周志远勉强能看清他们的模样。
一个身材中等,略微发胖,穿着绸缎的睡衣,脸有些圆,此时一脸惊恐,嘴里“呜呜”地叫着,拼命挣扎,正是那个姓朴的。
另一个身材瘦削些,穿着同样的睡衣,但气质明显不同,即使被捆着,眼神里也带着一股阴沉和狠戾,死死地盯着周志远,正是那个姓金的。
冯启东蹲下身,仔细打量着那个姓金的,然后伸手在他脸上摸了摸,又捏了捏他的耳后和下颌骨。
姓金的挣扎得更厉害,眼睛死死瞪着冯启东,如果眼神能杀人,冯启东恐怕已经被捅了十几个窟窿。
“日语,你是日本人吧。”冯启东突然换成了日语,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友田桑的信使?我是‘菊’组第三课的渡边,我们有麻烦了,必须立刻转移。”
这话说得突然,而且用的是标准的大阪口音日语。
姓金的人浑身一震,眼睛里的狠戾瞬间变成了惊疑不定。
他看着冯启东,喉咙里发出更加含混的声音,身体不再像之前那样拼命挣扎。
冯启东没有停,继续用日语快速说道:“中国人发现了我们的联络点。你的接头人周已经不可信。现在我们带你走,你必须配合。”
那个姓金的被捆着,没法回应,但从他的眼神能看出来,他对冯启东这番用纯正日语说出的突发警告和“转移”命令,第一反应是迷惑。
但他毕竟受过训练,短暂的错愕后,眼里又浮现出疑虑和警惕。
冯启东眼见小鬼子果然不上当,不再用日语,他抽出塞在对方嘴里的破布,低声喝道:“说,你是什么人?”
姓金的喘息着,干咳了几声,用带着浓重东北口音的汉语回答:“我……我是东北皮货商金……金万喜,你们抓我干什么?我是良民!”
冯启东二话没说,直接从怀里掏出那包“巴豆粉混辣椒面”,掰开姓金的嘴巴,捏着鼻子就倒了半包进去,然后不等对方反应,抄起身旁魏大勇递过来的水壶,拧开盖子就往他嘴里灌水。
“唔!咳咳……咳……”姓金的猝不及防,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一部分粉末被冲进喉咙,他惊恐地瞪大眼睛,想要吐出来,但水已经灌下去不少。
“呸!呸!你们……你们给我吃了什么!”他喘着粗气,愤怒又惊恐地大喊。
“让你说实话的东西。”冯启东冷冷地看着他,手里还拿着剩下的半包粉末,“这东西吃下去,半个时辰内不找茅房,你能把自己的肠子都拉出来,胃也烧穿。
说,你到底是谁?来这儿干什么?说实话,我这里有解药。不说,你就等着烂肚子吧。”
姓金的脸色发白,显然感受到了喉咙和食道里的辛辣刺痛,肚子里也开始隐隐翻腾。
但他仍然紧咬着牙关,不吭声,只是用凶狠的目光瞪着冯启东。
这时,那个姓朴的在旁边挣扎得更厉害了,似乎也想说话。
魏大勇一脚踩在他胸口,低声骂道:“别动!再动弄死你!”
周志远站在旁边,一只手扶着腰间驳壳枪的枪柄,一只手抬起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胡同口警戒的战士们提高警惕。
冯启东不着急,他从怀里又摸出几根细细的竹签,竹签一头被削尖了,很锋利。
他在姓金的面前晃了晃,继续压低声音逼问:“你是金义哲,关东军参谋本部第二课特别行动组的,代号‘影丸’,我没说错吧?”
这句话一出口,姓金的瞳孔猛地收缩,像针尖一样,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知道自己的真名,甚至知道他的代号!
这绝不是简单的盘问或试探!
“你怎么……”姓金的脱口而出,说了半句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但他那一瞬间的失态,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说吧,谁派你来的?来干什么?你的联络密码,信物,以及已经接触了鹿钟麟部下的哪些人?”冯启东的语速依然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在姓金的心上,“你还有时间。等这包东西的药劲上来了,你就说不清话了。
到时候疼得满地打滚,肠穿肚烂,可没后悔药吃。说出来,交出信物和密码,我们可以考虑饶你一命,送你出河北。”
周志远在旁边接了一句:“或者,你就烂在这里,没人知道你去了哪儿,过几天你上峰收到你失踪的消息。‘影丸’同志,你的潜伏任务,就这样结束了。”
姓金的——金义哲——额头上开始冒汗了。
他不知道这群人是干什么的,但他确信,对方已经掌握了他的核心身份。
冯启东精准点出了他的真名和代号,这不可能是瞎蒙的。
周志远刚才的话,更是诛心。
他被悄无声息地处置掉,上面只会认为他暴露被抓或者死了,任务彻底失败。
这才是真正的恐惧。
而肚腹里那种越来越明显的绞痛和灼烧感,还有喉咙、食道的火辣刺痛,以及冯启东手上那闪着寒光的尖锐竹签,都在摧毁着他最后的防线。
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滚落下来,滴落在衣服上。
“我……我不能说。”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冯启东二话不说,抄起竹签,对准金义哲的手指甲缝就要扎下去。
金义哲眼皮直跳,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
就在竹签距离他手指甲不到一寸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语速极快:“我说!我说!别动手!”
冯启东停下手,冷冷地看着他。
金义哲喘着粗气,肚子里的疼痛感越来越明显了,他觉得好像有把钝刀子在里面搅。
他不敢再拖延:“我是关东军参谋本部第二课特别行动组少佐情报员金义哲,代号‘影丸’。
这次来,是为了执行‘松针计划’,任务是联络和策反鹿钟麟手下有异心的军官,扩大华北地区内部分裂,为蝗军在河北的下一步清剿行动扫清障碍。”
“上级是谁?你们的联络方式是什么?”冯启东追问,同时目光锐利地盯着对方的表情变化。
“直接联络人是冈村宁次司令官下属特高科的友田少佐……信件、物资传递是通过满洲到北平的一条隐蔽商路,代号‘顺风’。
紧急密码写在《红楼梦》第三十七回,夹页里用米汤写的密写,‘花开堪折直须折’,单数汉字对应坐标……信物是一对铜鎏金狮子球,半个手掌大,底座的机括对上了,才能确认身份。
我们接触时,会先说‘周老板家的货到了吗’,对方回答‘皮子得看看成色’,然后我出示信物……”
金义竹筒倒豆子一般,把他能想到的都说了。
周志远一边听,一边在自己脑中的地图功能里核实着信息。
鹿钟麟的第三支队几个主要军官驻扎的区域、姓名,和金义哲交代的几个“可争取对象”对应。
这和他所掌握的有限历史信息相互印证——这几个人在后来的历史中确有变节行为,或者立场暧昧。
金义哲的话,提供了实证。
“你们已经接触到谁了?下一步找谁?说了什么?”冯启东逼问核心信息。
金义哲肚子疼得开始蜷缩身体,汗水湿透了睡衣:“我只和……和钱参谋碰过一次面,在刘家庄外面的小树林……
递了友田少佐的亲笔信,说只要他配合,提供第三支队的调动情报,事后可以让他当保安团团长,还给……给五百大洋加十个小黄鱼。
钱参谋收下了信和定金一百大洋……说……说可以考虑,但要我们先帮他除掉那个石殿武……
侯铁山和刁贵德……还没正式接触,只让姓周的……周老财递了话,约了明天下午在石门镇外的老君庙见面……看情况再给信物和详细条件……”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像是虚脱了,大喘了几口气,肚子绞痛得更厉害了,他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信物呢?铜狮子球在哪儿?还有什么其他证明你身份的东西?”冯启东追问。
“在……在西跨院客房床下第二块砖底下,用油纸包着。还有一份鹿钟麟第三支队最新的防区兵力分布简图,是……是我从钱参谋那里套出来的,也藏在砖下面。
我的假良民证和路引都在腰带的夹层里……护照……身份证明在随身的皮箱暗格里……”
金义哲的声音越来越低。
周志远朝魏大勇使了个眼色。
魏大勇立刻把那个同样被堵着嘴的姓朴的拖到一边,拔掉嘴里的破布。
那人吓得瑟瑟发抖,不等逼问,就连连磕头求饶:“太君饶命!太君饶命!我……我就是个翻译,跑腿的!都是金太君……金长官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真不是特务啊!”
冯启东走过去,同样检查了他的手和口音,确认这家伙就是个会说点日语的朝鲜裔混混,被日本人临时找来当向导和翻译的,知道的不多,只负责带路和照顾金义哲的生活起居,对核心计划知道得有限。
问了几句,果然和那姓金的交代的内容能对上,一些生活细节也合得上。
冯启东问完,看向周志远,轻轻点头,意思是口供基本可信,细节都对得上。
周志远沉吟了一下,脑中迅速做着判断。
金义哲已经招了,拿到了核心信息和信物。现在是凌晨,距离天亮还有两三个小时。
按照金义哲的交代,明天下午他要去老君庙和其他人碰面。
这中间有将近一天的时间可以利用。
而且,他们已经掌握了金义哲的接头方式和信物。
“大勇,你带两个人,再翻墙进去一趟,到他们住的那间屋子,床下第二块砖,把油纸包着的信物和地图拿回来。小心点,别惊动其他人。”周志远低声命令。
“是!”魏大勇点了两名最利索的战士,再次翻过那堵矮墙,消失在夜色里。
周志远对冯启东说道:“老冯,逼他画出第三支队那几个重点策反对象的长相特点,标注他们常去的地方,以及列出他们的亲信和习惯。
还有,让他写下完整的密写密码本,以及‘松针计划’的详细步骤和他们在华北联络的其他几个可能据点和联络人。如果他敢耍花样……”周志远看了金义哲一眼,没再说下去。
冯启东会意,拔出匕首在金义哲脸前比划了一下,低声道:“听到没?让你画,让你写。老实点,少吃点苦头。要是耍滑头,我就把你耳朵割下来,塞你嘴里让你自己嚼了!”
金义哲已经彻底崩溃了,腹痛如绞,心理防线也被击穿。
他不住地点头:“我画……我写……我都说……快……给我解药,肚子……肚子疼得受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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