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鬼子那死要面子的德行,我猜他八成会选第二个,反扑军渡。”王远山直起腰,把铅笔扔在摊开的地图上,“他丢了联队指挥部,折损了坂本联队,连军渡这个刚打下来的渡口都丢了,面子已经丢到黄河里去了。
要是连个屁都不放就撤,他这旅团长估计也当到头了。所以他一定会来,而且会来得很快、很凶。”
侦察连长开口:“大队长,那我们就在军渡这里等着?这里地形虽然有些工事,但鬼子要是集中兵力猛攻,加上他们可能从对岸调来的火炮,我们压力会很大。”
“不全是等着。”王远山捡起铅笔,又在柳林城的位置点了点,“我们等,李师长那边不能等。
我的想法是,趁鬼子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我们先主动出击,把柳林城外剩下的鬼子,给他赶一赶,至少让他们远离柳林城,和李师长那边形成夹击之势。
这样,鬼子的主力就会被我们牵着鼻子走,军渡的压力自然就小了。”
他看向李振声派来的那个参谋,对方刚跟着传令兵过来不久。
“你马上回柳林,告诉李师长,明天拂晓,以三颗红色信号弹为号,让他集合所有还能打的部队,从城里杀出来,往东打,目标就是城外罗家坡方向鬼子残存的那些外围阵地。
不要真往罗家坡打,佯攻,动静闹得越大越好,把鬼子的注意力完全吸引到东边去。”
参谋立刻记下:“是!王大队长,我们这边弹药……”
“武器弹药,我们这里缴获了不少。”王远山打断他,“一会你就带一批回去,主要是三八枪子弹和日式手雷。你们这次是佯攻,火力要猛,但不必硬拼,等我们把鬼子引开,你们就撤回城内固守。”
他又转向自己手下的干部们:“咱们这边,明天凌晨三点开拔,秘密运动到柳林城西边,鬼子从军渡方向增援过来的必经之路上,找个好地方埋伏起来。
黑田要反扑军渡,或者要增援罗家坡方向的残兵,肯定走这条路。咱们半路给他来一下狠的,打掉他的前锋,然后扭头就走,做出要撤回军渡固守的样子。”
二营长想了想:“那军渡这边怎么办?不留人守着?”
“留。”王远山说,“吴德海。”
“到!”吴德海立刻挺直了腰板。
“你带你们十九军还能打的两百人,再加上我们留给你的一百人,其中包含一个重机枪班和两门六零炮,给我守住军渡。
任务不是死守,是利用地形和工事节节抵抗,拖住可能从西岸或者沿河北上的小股敌人。
如果发现日军主力真的不顾一切猛攻军渡,你们就撤回河东岸,炸掉栈桥和能找到的所有渡河工具,然后往柳林方向靠拢,跟我们汇合。明白吗?”
吴德海脸上露出凝重的神色,但随即用力点头:“明白!只要我老吴还有一口气在,绝不把军渡完整地留给鬼子!”
“不是让你拼命。”王远山强调,“是迟滞,是牵制。保存自己,杀伤敌人。实在顶不住就撤,炸了东西就跑,不丢人。”
“是!”吴德海大声应道。
“其他人,”王远山看向自己手下几个营连长,“立刻分头准备。一营、二营、侦察连、炮连主力、突击排,跟我行动。
三营留下协助吴副营长守军渡,同时看管俘虏,转运重伤员回柳林。
各连抓紧时间补充弹药,特别是缴获的日式手雷和掷弹筒榴弹,能用上的都带上。
把肚子填饱,抓紧时间休息,凌晨三点准时出发!”
命令立刻被传达下去。
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攻防战的军渡镇再次忙碌起来,但与之前的战斗气氛不同,这次带着一种有目标的紧张。
战士们开始检查武器。
自动步枪手把打空的弹匣重新压满子弹,这种长缨兵工厂自产的子弹铜壳锃亮。
冲锋枪手把沉重的弹鼓拆下来,重新装填。
炮手们仔细擦拭迫击炮的炮管和座钣,清点剩下的炮弹,把缴获的日制九一式手榴弹改制成可以用掷弹筒发射的“小炮弹”。
后勤人员把缴获的日军饼干、罐头集中起来,按人头分下去。
大部分都是硬邦邦的压缩饼干和鱼罐头,但此刻对于饥肠辘辘的战士们来说,都是难得的好东西。
王远山自己也没闲着。
他让通讯员把缴获的日军地图和自己带来的地图铺在一起比对,寻找理想的伏击地点。
军渡到柳林之间主要是丘陵和河谷地带,大路沿着一条叫做“拒马河”的河岸蜿蜒。
“这里,”王远山的手指停在地图上一个叫做“老虎嘴”的地方,那里河道变窄,两侧是陡峭的土崖,大路紧贴着崖壁通过,是一个天然的隘口。
“两面是崖,路在沟底,崖上正好有片林子可以藏兵。只要鬼子进了这个口袋,两头一堵,迫击炮和飞雷炮往沟里一砸,他就是铁打的也得脱层皮。”
旁边的几个营连长凑过来看,都点头表示同意。这地方确实是个打伏击的好去处。
“一营长,”王远山开始部署,“你带一营,提前一小时出发,先到老虎嘴北边。
等鬼子前锋过去,你负责扎紧口袋,封死他们的退路。重点是抢占北边崖头的制高点,用机枪封锁道路。”
“是!”一营长领命。
“二营长,你带二营和炮连,跟着我,在老虎嘴南边的林子里埋伏。
等鬼子大队人马进了一半,我这边发信号,你们就用所有迫击炮和飞雷炮,给我狠狠地砸沟里鬼子最密集的地方!不要节省炮弹,第一轮就要把他们打懵!”
“明白!”二营长搓了搓手,眼神里满是兴奋。
“侦察连和突击排,跟我一起在南边崖上埋伏。战斗打响后,我们的任务是用自动火力清扫被炸懵的鬼子,同时准备阻击可能从柳林方向过来的援兵,或者从沟里冲出来想抢占高地的鬼子。”
他又看向几个负责具体火器的干部:“飞雷炮手注意,炸药包提前捆扎好,检查导火索,别到时候哑火。
炮连的同志,提前算好射击诸元,沟底就那么宽,闭着眼睛都能砸中,但第一轮炮击必须又快又狠!”
“大队长放心,保证让鬼子喝个够!”炮连连长是个黑脸膛的汉子,咧嘴笑道。
任务分配完毕,各自去准备。
王远山走到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黄河上的风带着湿冷的气息吹来。
镇子里,战士们正围着一口口临时支起的大锅,吃着热乎的饭菜。
缴获的日军大米被煮成了粥,混着切碎的罐头肉和干菜,虽然味道谈不上好,但热气腾腾,足以驱散寒冷和疲惫。
王远山也端了一碗,蹲在墙根下吃起来。
粥很烫,他吹着气,慢慢喝着,脑子里还在反复推演着明天的作战计划。
任何细节都不能出错,黑田旅团虽然连遭重创,但主力尚存,尤其是那两个还没有受到致命打击的联队,绝不能小觑。
“大队长,”吴德海端着一碗粥走过来,也蹲在他旁边,“明天这一仗……能行吗?黑田那老鬼子吃了这么多亏,肯定小心得很。”
王远山咽下一口粥,用袖子抹了抹嘴:“就是因为他吃了亏,吃了大亏,所以才更可能犯急。人一急,就容易出错。咱们在暗,他在明,只要伏击地点选得好,准备得充分,打他个措手不及,问题不大。”
他看着吴德海:“倒是你这边,军渡位置暴露了,西岸的鬼子随时可能过来。你的任务不轻,但也不要有太大压力。记着,顶不住就撤,炸了桥和船就往东走,咱们在柳林城外汇合。”
吴德海重重地点头:“我晓得。王大队长,你放心,我知道轻重。”
凌晨两点,军渡镇里除了少数哨兵,大部分人都已经抓紧时间睡着了。
临时指挥所里,王远山靠在一张破桌子旁,闭着眼睛,却没有真睡。
他在脑海里一遍遍过着老虎嘴的地形和可能的敌我反应。
凌晨两点半,传令兵轻轻走了进来,低声报告:“大队长,各连准备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王远山睁开眼,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通知下去,按计划,一营先行,目标老虎嘴北崖。其他人,三点整,准时出发。”
“是!”
队伍在黑暗中无声地集结。没有人说话,只有武器偶尔碰撞发出的轻微金属声和压抑的咳嗽声。
战士们背着沉重的装备,脸上虽然带着疲惫,但眼神在微弱的星光下依然锐利。
一营的战士率先出发,像一群幽灵般融入沉沉的夜色中。
王远山看了看怀表,指针指向三点整。他对着身边的二营长和侦察连长点了点头:“出发。”
近千人的队伍,排成几列纵队,沿着拒马河岸,向东南方向悄无声息地行进。
为了隐蔽,队伍没有点火把,连烟都不准抽。战士们只能凭着前面战友背包上绑着的白色毛巾标记,在崎岖不平的河岸小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
王远山走在队伍前面,手里拄着一根当拐杖用的树枝,耳朵却竖起来,仔细倾听着周围的动静。
除了哗啦啦的河水声和沙沙的脚步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夜鸟啼叫。
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前面负责探路的侦察兵小跑着回来报告:“大队长,快到老虎嘴了。一营那边已经到位,发来信号,没有发现异常。”
“好。”王远山低声应道,挥了挥手,示意队伍停止前进,原地隐蔽。
他带着几个干部,猫着腰摸到前面一处高坡上,举起望远镜向老虎嘴方向观察。
天色已经开始蒙蒙亮,东方的天际泛起了鱼肚白。
借着熹微的晨光,可以看清老虎嘴那险峻的地形。河道在这里陡然收窄,形成一个“几”字形的急弯。
河水变得湍急,冲刷着两侧裸露的、近乎垂直的土黄色崖壁。
大路紧贴着北边的崖壁下方通过,宽度只容两辆大车并行。南边的崖壁略微平缓一些,上面长满了茂密的灌木和乔木,此刻在晨雾中影影绰绰,正是绝佳的埋伏地点。
北边的崖壁更高更陡,但崖顶相对平坦,一营的战士们应该已经潜伏在那里了。
“真他娘的是个好地方。”二营长放下望远镜,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小鬼子只要敢进来,保管叫他有来无回。”
王远山没有说话,仔细观察着地形细节。他在寻找最佳的炮兵阵地和火力点。
南崖的树林很密,可以很好地隐蔽部队和火炮,但射界可能会受影响,需要提前清理。
北崖一营的阵地居高临下,控制着整条道路,但同样要注意伪装,不能暴露。
“炮连,把迫击炮和飞雷炮架设在那片岩石后面,”王远山指指南崖树林边缘几块突出的巨大岩石,“那里位置高,射界好,又能被岩石遮挡一部分。
二营的机枪,分散布置在树林里,注意交叉火力,封锁道路和对面北崖可能被鬼子利用的缓坡。
侦察连和突击排,跟我到最前面那片灌木丛后面,那里距离路面最近,打起来可以第一时间用自动火力覆盖路面。”
命令被低声传达下去。战士们立刻行动起来,像一群娴熟的工匠,悄无声息地进入各自的位置。
炮手们用最短的时间平整出炮位,架好迫击炮,将炮弹箱放在手边,小心地用树枝和藤蔓伪装炮身。
机枪手们选择好射击角度,挖好简单的掩体,将机枪稳稳地架好,枪口指向下方蜿蜒的道路。
自动步枪手和冲锋枪手则潜伏在最前沿的灌木和岩石缝隙后,枪口从枝叶间探出,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王远山趴在一丛茂密的荆棘后面,透过缝隙死死盯着西边来路的方向。
天色越来越亮,晨雾在河面上缓缓流动,能见度渐渐提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周围只有风声、水声和时不时的鸟叫声。
趴在他身边的侦察连长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胳膊,压低声音:“大队长,鬼子会不会不来了?或者改走别的路?”
“会来的。”王远山声音很轻,但很肯定,“黑田丢不起军渡。就算他怀疑有埋伏,也得派兵来探路,或者绕路。
咱们选的这个位置,是通往军渡最近的大路,他绕不开。就算派前锋探路,咱们一样打,打了他的前锋,他主力不来也得来。”
等待是最磨人的,尤其是大战前的等待。汗水浸湿了战士们背后的衣服,又被晨风吹得发凉。有人忍不住想咳嗽,赶紧捂住嘴,憋得脸通红。有人轻轻活动着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酸麻的手脚。
太阳终于从东边的山脊后爬了上来,金色的光芒驱散了河面上的薄雾,也照亮了老虎嘴险峻的轮廓。
道路、崖壁、树林都变得清晰起来。
就在这时,王远山的耳朵动了动。
他听到了,远处传来了隐约的、整齐的脚步声,还有马匹的嘶鸣和金属碰撞的轻微声响。
“准备。”王远山头也不回,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身旁的侦察连长立刻把命令无声地传递下去。
整个伏击阵地的呼吸声似乎都消失了。
所有眼睛都死死盯住了西边道路的拐弯处。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脚步声沉重而密集,不是小股侦察部队,是大部队行军的动静。
最先出现的是一面膏药旗,在晨风中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紧接着,一队头戴钢盔、身穿土黄色军装的日军士兵拐过了弯道,出现在视野中。
他们排着四路纵队,步伐整齐,刺刀在朝阳下反射着冷光。
队伍的前面是尖兵小队,端着枪,警惕地观察着两侧。
“一个中队……不,至少两个中队,还有辎重……”王远山默默估算着。日军队伍拉得很长,中间夹杂着驮马和大车,看来是携带了补给,不像是纯粹的前锋侦察,更像是开往军渡的先锋部队或者一支偏师。
鬼子果然来了,而且来得不少。这应该是黑田派出来探路兼收复军渡的先头部队。
王远山的手缓缓抬起,握成了拳头。
他身后的传令兵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手势。
日军的尖兵小队小心翼翼地通过了老虎嘴最狭窄的地段,他们的目光扫过两侧的崖壁和树林,但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或许是因为之前的胜利让他们有些松懈,或许是因为这险要的地形让他们下意识地认为不会有人在此设伏——毕竟,这么明显的伏击地点,敌人怎么会不利用?
而敌人如果没有利用,那可能就是真的没有埋伏。
这种心理往往会让最优秀的军人犯下致命的错误。
尖兵小队过去了,后续的日军部队毫无戒备地陆续进入了老虎嘴这段死亡之路。
队列整齐,士兵们低着头默默赶路,军官骑在马上,有的甚至还打着哈欠。
当日军队伍的中间部分,也就是辎重队和一部分炮兵完全进入伏击圈,而队尾也即将踏入时,王远山高举的拳头狠狠向下一挥!
“打!”
几乎在他手势落下的同时,南崖树林边缘岩石后的两门八十二毫米迫击炮和四门六零迫击炮同时发出了怒吼!
“嗵!嗵!嗵!嗵!”
炮弹呼啸着划破清晨的空气,带着死亡的气息,精准地砸向了沟底日军队伍中段最密集的地方,特别是那几门用骡马拖曳的九二式步兵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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