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远山点点头:“回去告诉吴副营长,老虎嘴伏击打得很顺利,鬼子一个加强大队基本报销。
让他加强警戒,但不必过分紧张。黑田短时间内应该不敢再来了。等我们这边休整一下,就去军渡跟他会合。”
“是!”士兵领命,转身又小跑着离开了。
王远山把地图铺在膝盖上,对着围拢过来的几个营连长说道:“黑田挨了这记闷棍,收缩防御是肯定的。
柳林那边的压力应该彻底解除了。李师长那边可以松口气了。
我们现在的位置很灵活,既可以回军渡,也可以威胁柳林外围残存的日军据点,甚至可以做出渡河西进的姿态。”
“大队长,咱们是不是该扩大战果,把柳林城外的鬼子据点全拔了?”一营长提议。
王远山摇摇头:“仗不能这么打。我们连续作战,部队很疲劳,弹药消耗也大。虽然缴获多,但需要时间消化。
黑田主力未损,只是暂时被打懵了。如果我们贸然出击,被他抓住破绽反击,得不偿失。
现在最重要的是巩固现有战果,休整部队,同时给总部和周围友军争取时间。”
他在地图上柳林和军渡之间画了个圈:“我们就钉在这里。黑田不动,我们也不动。他要是敢动,我们就找机会再揍他一下。另外,立刻给支队部发报,详细汇报老虎嘴战况和我们的判断。
请求总部和支队首长指示下一步行动方向,同时建议通知晋绥军和附近的友邻国民党军部队,提醒他们注意日军动向,并可以适当配合我们,对当面的日军进行牵制性攻击。”
电报很快发了出去。
战士们抓紧时间休息。有人靠在背包上打盹,有人检查保养武器,有人照顾伤员。
炊事班用缴获的日军大米和罐头,加上挖来的野菜,煮了几大锅稠粥,香味飘散在山谷里。
王远山也端了一碗粥,和战士们蹲在一起吃。
下午,安国支队部的回电到了
。电文是支队长周志远亲自拟的,比之前更加详细:“远山并二大队全体指战员:欣闻老虎嘴再传捷报,歼敌甚众,缴获颇丰,可喜可贺
!你部灵活机动,英勇顽强,充分发扬了我军敢打硬仗、善打巧仗之光荣传统。
现命令你部,以军渡、柳林为核心,构筑稳固防线,进行短期休整,补充弹药,治疗伤员。
对黑田旅团残部,采取严密监视、积极骚扰之策略,迫其无法稳定恢复。
总部已通报表彰你部战绩,并将此战例通报各分区学习。
另,晋绥军方面已有回应,对你们解柳林之围、复军渡之地表示钦佩与感谢,其部表示将加强对当面日军之压力,配合我方行动。望你部戒骄戒躁,总结经验,再接再厉!周志远。”
电报在几个主要干部中传阅,大家都很兴奋。总部的表彰和友军的认可,是对他们这些天浴血奋战最好的肯定。
“周支队长让咱们休整,这是看出咱们连续作战,人困马乏了。”王远山收起电报,对众人说道:“传令下去,今晚就在此地宿营,安排好警戒哨。明天一早,分批返回军渡镇。”
到了军渡,各营连抓紧时间总结战斗经验,特别是对自动武器和步炮协同的使用,要好好总结。缴获的日式武器,能用的挑出来,组织战士熟悉操作,特别是那几门炮和掷弹筒。”
“是!”
夜色降临,山谷里燃起了几堆篝火,但做了严格的遮光处理。
除了哨兵,大部分战士都裹着缴获的日军军毯或自己的薄被,沉沉睡去。连续的高强度行军和战斗,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王远山安排好了查哨的次序,自己也找了个背风的角落,靠着岩石坐下。
他却没有立刻睡觉,而是就着篝火微弱的光亮,再次拿出那份日军作战命令和地图,默默地看了许久。
第二天黎明,部队悄然开拔,分批返回军渡镇。
......
河北,安国。
清晨的阳光斜斜照进临时指挥所的院子,周志远放下手里的电文纸,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已经凉透的开水。
周志远用袖子抹了抹嘴角,重新把电文摊在桌上的军用地图上。
地图被红蓝铅笔划得密密麻麻,柳林、军渡、罗家坡、老虎嘴这些地方都画上了粗粗的红圈,旁边标注着时间和歼敌数字。
“打得漂亮。”他低声说了一句,手指在地图上老虎嘴的位置敲了敲。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电台那边传来滴滴答答的发报声,还有炊事班那边烧火的噼啪声。
周志远拿起另一份电报,这是昨晚从长缨根据地转来的晋绥军方面的函电。
电文措辞很客气,赞扬八路军英勇善战,解了柳林之围,表示要加强协同作战云云。
他看完笑了笑,放在一边。
第三军分区这回是打出威风了。
从夹石岭吃掉鬼子一个大队开始,到奇袭罗家坡端了黑田旅团指挥部,再到澜沙峪伏击坂本联队,紧接着收复军渡,最后在老虎嘴又吃掉日军一个加强大队——这半个月不到的时间,第三军分区在晋西北这一片巴掌大的地方,硬生生打出了一连串让人眼花缭乱的胜利。
更重要的是人。
王远山带出去的第二大队,回来时不仅没有减员太多,反而因为一路上吸收了不少十九军的溃兵和当地青壮,人数还多了两三百。
这些新加入的战士虽然还没经过系统训练,但跟着打了这么多场胜仗,精气神完全不一样了。
如此看来,独立支队在晋西北的战斗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了。
而王远山果然能独当一面了。
周志远背着双手来回踱步,踩得地面上的浮土咯吱作响。
几个参谋和通讯员在不远处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瞟向他这边,都在等支队长的决断。
阳光从院墙上方斜照下来。
他没有立即回屋,反而停下脚步,抬头望着天空,仿佛能穿透这河北平原的地平线,看到几百里外吕梁山区的战火。
“夹石岭……罗家坡……澜沙峪……老虎嘴……”周志远低声念叨着这几个地名,手指在裤缝上无意识地敲打着节拍,“再加上军渡。王远山这小子,半个月,五战五捷,硬是把黑田旅团打残了一条腿。”
他的声音不高,但那股子压抑不住的赞赏和隐隐的兴奋,让旁边竖着耳朵听的警卫员王朋兴都忍不住咧了咧嘴。
参谋陈明从屋里掀开草帘子走出来,手里拿着几份刚译出来的新电报,脸上也带着笑:“支队长,晋绥军第二战区司令长官部又发来嘉奖电了,这都第三封了。
用词一封比一封客气,什么‘贵军神勇,迭挫敌锋’,‘挽狂澜于既倒’,就差把咱们捧上天了。”
周志远转过身,接过电报扫了几眼,嘴角扯了扯:“捧得越高,摔得越狠。他们这是被小鬼子追着屁股打怕了,看见咱们在前面顶住了,松了口气,说几句好听的。
真要让他们出粮出枪出人配合咱们反攻,你看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那倒也是。”陈明收起笑容,“不过,这次第三军分区,尤其是王远山他们第二大队打出的动静,确实太大了。
缴获的武器清单报上来,连我看了都吓一跳。九二步兵炮三门,完好无损的山炮两门,轻重机枪加起来上百挺,三八式步枪三千五百多支,子弹炮弹手雷更是不计其数。
这还没算那些被炸毁的。更重要的是,兵员不仅没损耗,还扩充了近五百人,其中大部分是成建制接收的十九军吴德海部。士气高得吓人。”
“装备是好东西,但更要紧的是人打出来了。”周志远走回屋里,在土炕沿上坐下,端起茶缸又喝了一口,“老虎嘴那一仗,打完统计,自动步枪和冲锋枪的弹药消耗占总弹药消耗的四成以上,但毙伤俘敌数量占了七成。
这说明什么?说明火力优势一旦确立,配合得当的战术,就能用最小的代价啃下最硬的骨头。
王远山他们敢把自动武器集中使用,敢于穿插迂回打夜战近战,这套打法算是让他们玩明白了。
山西那边的同志来电说,现在别说小鬼子,就连阎锡山那些晋绥军的军官,私下里都在打听咱们那‘能连续打枪的快家伙’到底是什么来路。”
他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皱巴巴的卷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王朋兴连忙划着火柴给他点上。
周志远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眼神变得深邃:“山西这边打得越热闹,对咱们在河北开辟根据地就越有利。
小鬼子的注意力,至少黑田这一坨,是被牢牢吸在晋西北了。
保定、石家庄方向的鬼子兵力调动这几天明显放缓,咱们的工作队和武工队反馈,有些据点的伪军人心浮动,私下传言八路军主力要打过来了。”
“是啊,”陈明在他对面坐下,也点了根烟,“安国、博野、蠡县这几个县,咱们的区小队、县大队活动范围扩大了不少,群众基础也好多了。
听说咱们八路军在山西把日本人的旅团都打趴下了,老乡们腰杆子都挺直了不少,汉奸二鬼子也老实了很多。
前几天蠡县大队还端了个小据点,没费多大劲,守备的伪军一个班直接举了白旗,说早知道八路军这么厉害,早就不跟日本人干了。”
周志远弹了弹烟灰:“形势是好,但咱们不能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阎老西那边是暂时消停了,可重庆那位,还有咱们眼皮子底下的这位,”
他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地图上冀中一带,“那位河北民军总指挥张荫梧张司令,可不是省油的灯。他跟咱们摩擦不是一天两天了。”
话音刚落,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机要员拿着一份刚译出的电报,脸色有些古怪地走了进来:“支队长,参谋陈明,紧急电报。从冀南军区转来的。”
周志远接过来,快速浏览。
电报不长,但内容却让他眉头猛地一挑,叼着的烟都忘了抽。
电报是冀南军区首长直接发来的,内容简明扼要:
据内线可靠情报,原河北民军张荫梧部所属第四团团长朱程,因不满张荫梧消极抗日、积极反共、克扣军饷、排除异己等行径,决心率部脱离张荫梧控制,寻求接受八路军领导,共同抗日。
朱程部现驻防枣强县大营镇一带,兵力约八百余人,装备尚可,有一定战斗力。
上级命令你部,即刻制定周密计划,在绝对保密前提下,派精干力量前往接应,务必将朱程部安全带回我根据地,并整编入你第三军分区序列。
行动务求迅速果断,避免与张荫梧部或其他顽军发生直接冲突。接应成功后,再视情况将此事通报张荫梧。
周志远把电报递给参谋陈明,自己站起身来,又在屋里踱了两步,烟头在手指间明灭。
参谋陈明看完,吸了口凉气:“朱程?这个人我有点印象,好像是行伍出身,有点血性,在民军里算是不怎么买张荫梧账的硬茬子。
他手下那个团,我听冀南的同志提过一嘴,算是张荫梧手里能打的部队之一,装备比一般民军杂牌要好点,有几挺重机枪和迫击炮。
他真敢这么干?带着一个团投咱们?”
“电报是军区首长直接发的,情报应该无误。”周志远停下脚步,眼神锐利,“朱程这个人,我也有耳闻。
他跟张荫梧不是一条心,嫌张荫梧抗日不力,只顾着保存实力跟咱们搞摩擦抢地盘。
这次咱们在山西连着打胜仗,动静这么大,他肯定是听到了风声,觉得跟着八路军有前途,是真打鬼子。
这是个机会,但也烫手。”
“张荫梧要是知道他的一个主力团被咱们拉走了,非得跳脚不可。”参谋陈明放下电报,面色凝重,“虽说现在是统战时期,名义上一致抗日,可这种挖墙脚的事,弄不好就是一场大风波。
张荫梧可是刚被咱们胖揍一顿,他要是借此发难,在重庆那边告咱们一状,或者在冀中给咱们继续制造摩擦,麻烦不小。”
周志远把烟头摁灭在桌上的破瓷碗里,发出滋啦一声轻响:“麻烦肯定有。但军区首长命令很清楚,接应,整编。这就是要咱们把这支部队吃下来,壮大我们自己。
朱程能带一个团过来,说明他是有决心的,也说明张荫梧不得人心。
这对我们在冀中地区的发展,打破敌人的封锁,意义重大。”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落在枣强县大营镇的位置,又划向安国、博野一带:“大营镇在这里,离咱们目前活动的区域不算太远,中间隔着张荫梧控制的几块地盘和鬼子的一些据点。
要想悄无声息地把八百多人带出来,不容易。得选一条隐蔽的路,还得有足够的武力保障,万一被发现,能打也能走。”
“派谁去?带多少人?”参谋陈明问。
周志远沉吟片刻:“人不能太多,多了目标大,容易暴露。也不能太少,万一有突发情况,接应不住。我亲自去不合适,目标太大。让……”
他顿了顿,脑海里把手下几个骨干过了一遍:“让冯启东和魏大勇过去吧。另外,把骑兵连给他配上,遇到小股敌人或需要快速机动的时候用得着。
再从侦察连抽两个排,负责前出侦察和探路。
总兵力控制在四百人左右,全部轻装,多带自动武器和手榴弹,尽量不打硬仗,以快速穿插和护卫为主。”
“冯大队长和魏大队长?他们这一文一武,我看行。”参谋陈明点头,“朱程那边怎么联系?直接派人去大营镇?”
“不行,太冒险。用咱们在枣强县的地下交通站。”周志远走回桌边,拿起铅笔在一张纸上快速写着,“我亲自给朱程写一封信,表明八路军的态度,欢迎他弃暗投明,共同抗日。
约定好接应的时间、地点和暗号。信让地下党的同志想办法送到朱程本人手里。同时,通知冯启东两人,让他立刻来见我,部署任务。”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
冯启东两人接到通知,很快小跑着来到指挥所。
周志远把情况简要一说,冯启东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眼睛亮了一下,沉声问:“支队长,保证把人和枪一个不少地带回来。路线怎么定?遇到拦路的怎么办?”
“路线你和侦察连的同志一起研究,尽量避开大路和鬼子、顽军的据点,走小路、夜路。
时间定在五天后,农历十五,月亮亮,方便夜间行军,但也容易被发现,你们自己掌握。”周志远把写好的信交给冯启东,“这是给朱程的信。
遇到小股敌人或民团挡路,能绕就绕,绕不开就迅速击溃,不要纠缠。
万一遭遇日军大队或张荫梧的主力部队,以掩护朱部撤离为第一要务,不可恋战。
记住,你们的任务是接应,不是开辟根据地。”
“明白!”冯启东把信仔细收好,敬了个礼,转身就和笑呵呵的魏大勇出了门,去召集人马了。
接下来的两天,第三军分区表面平静,内部却紧锣密鼓。
冯启东和魏大勇带着挑选出来的四百名战士进行着出发前的最后准备。
武器弹药精心分配,每个人都配足了子弹和手榴弹,冲锋枪的比例比平时高出不少。
干粮是炒面和小米饼,水壶灌满。
战士们知道有秘密任务,但具体内容只有连以上干部清楚,气氛紧张而兴奋。
与此同时,周志远写给朱程的信,通过隐秘的交通线,几经周折,终于在第三天晚上,送到了驻守在大营镇的朱程手中。
大营镇,民军第四团团部。
油灯下,朱程反复看着那封字迹力透纸背的信。
信的内容很直接,没有太多客套,肯定了朱程的抗日决心,阐明了八路军团结抗日、救国救民的主张,明确表示欢迎他和他的部队加入八路军共同战斗,并详细写明了接应的时间、地点和联络暗号。
朱程看完,把信纸慢慢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
他今年三十五岁,方脸阔口,眉宇间带着一股军人的坚毅,也有一丝长期压抑的郁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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