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通知宋少华。他的第一大队补充休整得差不多了吧?命令他,立刻率领大队主力,携带必要重武器,向涞源、易县交界地带隐蔽运动。
不要直接去平西,就在鬼子从涞源进攻平西那一路的补给线和侧翼活动。
任务就一个,找机会,狠狠咬它一口!断他辎重,袭击他运输队,骚扰他后方据点,声势闹得越大越好,但记住,打了就走,绝不死拼。”
“第三,第九大队和第十大队,”周志远看向魏大勇和西村厚也,“你们任务更重。鬼子这次大扫荡,后方必然空虚。他打他的,咱们打咱们的。你们大队兵分两路。”
他用铅笔在地图上点出两个位置:“第一大队主力,加上新编入的朱程那个团的一个营,战斗力尚可,正好拉出去练练。
你们沿着平汉线西侧,往保定以南方向活动。那边鬼子据点相对孤立,守备兵力被抽走不少。
给我瞅准机会,能拔的据点就拔,拔不了的就袭扰,打掉他的电话线,破坏公路,让他前线部队跟后方联系不上,补给跟不上。”
“第十大队主力,还有直属炮兵连的一个排,往定县、新乐方向穿插。
那边靠近张荫梧的地盘,但现在张荫梧刚跟咱们‘和解’,轻易不敢动。
鬼子也从那边抽兵了,你们也给我搅和,专打他的运输队和小股巡逻队,积小胜为大胜,让他顾头不顾腚。”
“我呢,带着分区直属侦察连、警卫连,还有朱程团剩下的两个营,坐镇安国、博野一带,盯着张荫梧和周围鬼子据点的动静,随时给你们两边策应。
另外,加紧和地方党组织、县大队、区小队联系,发动群众,坚壁清野,给鬼子留下一个烂摊子。”
命令一道接一道,通过电台、传令兵迅速传达下去。
根据地这台战争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刚刚放下锄头的农民又拿回了枪,县大队、区小队的民兵开始破坏道路、挖断交通线,儿童团站岗放哨,妇救会组织运送干粮救护伤员。
而主力部队则像出鞘的利剑,悄无声息地插入敌后。
宋少华接到命令时,第一大队刚刚完成一次为期三天的野外拉练。
战士们身上的硝烟气还没散尽,听说又要打鬼子,而且不是硬碰硬,是在鬼子屁股后面搞偷袭,一个个摩拳擦掌。
“大队长,这回咱们去哪儿开荤?”二营长凑过来问。
宋少华摊开地图,指着涞源以北、易县以西一片标着复杂等高线的山地:“这。鬼子从涞源进攻平西,补给线得从保定、高碑店这边上来,运粮弹,运伤兵,都绕不开这片山。
沟多林密,路窄难行,鬼子的大队人马和重武器展不开,正适合咱们打游击。”
他手下的几个营连长立刻围了上来。
这些打惯了游击、又经过老虎嘴那种硬仗锤炼的干部,眼光都毒得很,一看地图就明白了七八分。
“涞源通平西的山路有几条,鬼子想保证补给,得分兵把守。咱们人少,吃不下大股,就专挑他押运队和运输队下手。”
宋少华的手指在几条蜿蜒的山路上划过,“侦察连前出,摸清鬼子运输队的规律和兵力配置。
一营、二营分片,各自找地方扎营。三营和炮连做预备队。
这次不用打得太狠,但要打得巧,打得疼,让鬼子觉得四面八方都是咱们的人,不敢放开手脚往前线增兵送补给。”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手下这些精悍的面孔:“老虎嘴的缴获,大部分补充给你们了。自动步枪、冲锋枪、手榴弹都带足,迫击炮和飞雷炮挑轻便的带上两门。
这一仗,打得就是个快、准、狠。捞一把就走,绝不给鬼子咬住咱们尾巴的机会。明白吗?”
“明白!”干部们齐声低吼。
两天后,涞源以北的山道上。
一支日军运输队正艰难行进。五辆马拉大车,上面满载着木箱,用帆布盖得严严实实,看样子是弹药或者药品。
前后各有约一个小队的鬼子步兵护卫,约莫七八十人,枪都上了刺刀,警惕地打量着道路两侧的山坡和树林。
正是中午时分,太阳毒辣辣地晒着,鬼子和骡马都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带队的一名日军曹长骑在马上,不时用手帕擦着额头的汗,嘴里不耐烦地催促着:“快快地!天黑前必须赶到前田大队的驻地!”
就在运输队经过一处两侧山崖陡立、道路急弯的地方时,异变陡生!
“啪!”
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山间的寂静。骑在马上的日军曹长身体一震,胸口爆开一朵血花,直挺挺栽下马来。
“打!”一声暴喝从左侧山崖上传来。
霎时间,密集的枪声如同爆豆般响起。子弹从两侧山崖的密林和乱石后泼洒下来,目标明确地射向车队前后的护卫士兵。
“哒哒哒哒——!”
这是CY37自动步枪的点射声,短促而致命。
“砰砰砰砰!”
这是晋造汤姆逊冲锋枪的扫射,火力凶猛。
几挺捷克式轻机枪也被架了起来,朝着山道上乱成一团的日军打出一个个扇面。
日军运输队瞬间大乱。
士兵们慌忙寻找掩体,有的趴到马车后面,有的滚进路边的沟渠。
但这条山路本就狭窄,又被火力从高处压制,几乎无处可躲。
第一轮射击,护卫的日军就倒下了十几个。
“掷弹筒!左侧山崖!”一个日军军曹嘶吼着,试图组织反击。
几名日军掷弹筒手慌乱地取下背在身后的掷弹筒,蹲下身子准备装弹。
然而,还没等他们瞄准,右侧山坡上也响起了枪声,而且更加密集精准。
几名掷弹筒手和旁边的弹药手接二连三中弹倒地。
“八嘎!敌人不止一边!”又一个鬼子军官绝望地喊道。
他们还没看清袭击者到底有多少人,来自哪里,致命的弹雨就一波接着一波。
几个胆子大的日军士兵端起三八步枪,朝山上大概的位置还击,三八式步枪精准的射击打在岩石上溅起点点火星,但随即招来更加猛烈的压制。
自动步枪的火力形成交叉网,压得他们根本抬不起头。
不到五分钟,护卫的日军小队死伤过半,剩下的人也被压制在马车和大石头后面动弹不得。
骡马受惊,拖着大车四处乱窜,更增加了混乱。
就在这时,山崖上传来一阵嘹亮的哨子声。
紧接着,几十名身穿灰布军装、手持自动武器的八路军战士如同矫健的猎豹,从山坡上的掩体后跃出,呐喊着冲下山坡。
他们动作迅猛,边冲边用精准的短点射清理着残存的日军火力点。
他们交替掩护,三人一组,配合娴熟。
魏大勇——虽然这次他没来,但他手下训练出的突击队风格却被一大队的战士们学了个十足。
残余的日军试图挺起刺刀做最后的顽抗,但在密集的自动火力面前毫无意义。
几个冲锋,剩下的二十几个鬼子全被打倒在血泊中。
枪声很快稀疏下来,只剩下零星补枪的声音。
带队的二营长从山崖上走下来,踩着乱石和弹壳,脸色平静地扫视着战场。
一地的日军尸体,还有受惊的骡马和被遗弃的大车。
“迅速打扫战场!看看车上都是什么?完好的步枪、机枪、子弹、手榴弹都搬走!粮食、药品、被服,能带的带走!
带不走的,连车一起烧了!注意检查有没有鬼子伤兵装死,动作快!”二营长一连串命令下达下去。
战士们立刻行动起来。
掀开帆布,撬开木箱,里面果然都是黄澄澄的子弹、整箱的手雷,还有不少压缩饼干和牛肉罐头。
“营长!发财了!两车子弹,一车手榴弹,还有不少吃的!”有战士兴奋地喊道。
“别废话!赶紧搬!鬼子的援兵听到枪声,说不定很快就到!”二营长催促着。
不到十分钟,能带走的物资被战士们肩扛手提,迅速消失在茫茫山林中。
几辆大车和剩下的物资被浇上缴获的汽油,一把火点着,熊熊燃烧起来。
二营长带着人最后撤离,临走前还在路上埋了几颗缴获的日式地雷。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从开枪到撤离,不到二十分钟。
等到附近据点的日军闻讯派出一个小队赶来增援时,看到的只有还在燃烧的车辆残骸、几十具同伴的尸体,以及一片狼藉的战场。
袭击者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山风中淡淡的硝烟味。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在更靠近前线的另一条山路上,宋少华亲自带队,伏击了一支更大的日军辎重队,缴获了三门完好的九二式步兵炮和大量炮弹。
几天之内,涞源通往平西前线的几条主要补给线上,接连发生多起运输队遇袭事件,损失惨重。
鬼子前线指挥官暴跳如雷,不得不分派更多兵力用于保护后勤线路,进攻平西的节奏一下子被打乱。
与此同时,冯启东带领的第一大队和新编入的朱程部一个营,也在保定以南地区闹开了锅。
他们不攻打坚固的据点,专挑防守薄弱的公路哨卡、通信站和零星的运输队下手。
一个晚上能拔掉三四个炮楼,剪断十几里地的电话线。
日军派兵来追,他们又钻进青纱帐,消失得无影无踪。
更绝的是,冯启东还组织了几次“政治攻势”。
抓住时机,在日军据点外喊话,用缴获的日军大喇叭播放日本反战歌曲,散发传单,宣传八路军优待俘虏、共同反战的主张。
这些动作杀伤力不大,但骚扰性极强。
搞得据点里的日军和伪军人心惶惶,晚上不敢睡觉,白天不敢轻易出来。
而定县、新乐方向的魏大勇则更“粗暴”一些。他的第三大队加上炮兵连,专打日军在占领区的“钉子”——那些驻军不多,但又控制着交通要道的小镇和检查站。
他往往在夜里动手,先用迫击炮轰掉敌人的机枪工事和哨楼,然后步兵在自动火力的掩护下发起冲锋。
守军大多是伪军和少量日军,哪里见过这种凶猛的打法,往往一触即溃。
魏大勇也不贪,打下地方,缴了武器弹药,发动群众把能带走的粮食布匹都分了,然后把炮楼工事一把火烧掉,迅速撤离。
等日军援兵从县城里赶出来,只剩下一地灰烬和叫骂声。
周志远坐镇在安国,每天电台里滴滴答答响个不停,各路战报雪片般飞来。
他在地图上不断更新着敌我态势,嘴角渐渐露出了笑意。
“这仗打得对路子。宋少华断了鬼子后勤,冯启东扰乱了鬼子后方,魏大勇敲掉了鬼子伸出来的爪子。
咱们虽然没直接去平西跟鬼子硬碰硬,但这三拳两脚打出去,比直接去增援效果还好。”
参谋陈明也笑了:“可不是。刚才冀热察支队又发来电报,说鬼子在斋堂川的攻势明显放缓了。
炮击不那么猛了,步兵冲锋的劲头也弱了。估计是后方不稳,弹药粮食接济不上,兵员也开始紧张。”
“还不够。”周志远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平西根据地外围,涞源、房山、涿县三县交界的那片平原地区。
涞源、房山、涿县三县交界的这片平原,水网密布,村落星罗棋布,是平西根据地东出的重要门户,也是日军与伪军、杂牌武装盘踞的薄弱地带。
周志远的手指在地图上这片区域画了个圈,指尖敲了敲。“鬼子重兵都压到平西山地里了,这后方平原反而空虚。张荫梧的人刚闹完,现在缩回去了。这正是咱们趁机插一脚的好时候。”
他抬起头,看向参谋陈明和刚从前线被紧急召回的几位大队长。
“魏大勇在定县那边打得热闹,冯启东搅得保定以南鸡飞狗跳,宋少华又把涞源鬼子的后勤搅得稀烂。冀热察支队的同志们在平西顶住了鬼子第一波猛攻。现在,该咱们出拳头,往这心窝子里狠狠捣一下了。”
陈明眼睛一亮:“支队长,你是想……”
“对,趁他病,要他命。”周志远的声音很稳,“平西的鬼子被拖住了,后方这几个县的日伪军就成了软柿子。
咱们不打则已,要打,就打得他疼,打得他乱,把这块地方给他搅翻了天,让他前线鬼子军心动摇,后方彻底不稳。然后……”
他顿了顿,“咱们就在这平原上,给老百姓撑起一片天,把工作扎下根。”
几个大队长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跃跃欲试的神色。
连续几场胜仗,部队士气正旺,装备也补充了不少,正憋着劲呢。
“支队长,你说怎么干,咱就怎么干!”
周志远没有立刻部署具体战斗,而是先派出多路侦察员,化装成农民、货郎、行商,深入到房山、涿县两县的平原地区,摸清日伪军的兵力部署、据点分布、交通线和当地游杂武装的情况。
同时,他命令魏大勇、冯启东和宋少华三支外线部队,继续加劲袭扰,把声势造得再大些,进一步牵制和迷惑敌人。
三天后,侦察情报陆续汇总回来。
情况比预想的还要有利。
由于日军主力被吸引到平西方向,这两县平原地区的守备兵力确实空虚。
县城里一般只有一两个中队的日军加上部分伪军,广大乡镇则主要依靠伪军、保安团和杂七杂八的地主武装维持。
这些武装战斗力参差不齐,装备也差,欺压百姓是一把好手,但真拉出来打仗,十个有九个是怂包。
更重要的是,老百姓苦日伪久矣,听闻八路军在山西、在冀中连连打胜仗,心里早就盼着了。
“时机成熟了。”周志远把汇总的情报拍在桌上,“咱们独立支队,加上新编入的朱程团一个营作为骨干,再抽调各大队一部分精锐,组成一个加强团规模的突击力量。
我亲自带队。陈明,你负责协调外围三个大队的行动,给他们明确任务:宋少华继续在涞源西边山区活动,务必切断鬼子向前线运送给养的主要通道;
西村厚也向南活动,威胁保定近郊,让保定的鬼子不敢轻易北上增援;
魏大勇向东,盯紧定县和新乐的日军,他们若敢动,就给我狠狠打他的侧翼。”
他转向朱程和几位新提拔的营连长:“朱程同志,你带过来的老底子,对平原村落和道路熟悉,这次打头阵。
你们团编入的那个营,将作为突击先锋。记住,咱们这次不是攻城略地,而是捣乱、拔点、发动群众。
打,要速战速决;走,要干净利落。
每打下一个地方,不要久留,把能带走的物资分给老百姓,把伪政权砸烂,把咱们八路军的政策讲清楚,然后迅速转移,寻找下一个目标。”
朱程郑重地点头:“支队长放心,我手下这些弟兄,打鬼子或许还欠火候,但打这些鱼肉乡里的伪军、杂牌,心里都憋着火呢。怎么打,听你指挥。”
第二天傍晚,周志远率领这支由分区直属部队、侦察连、警卫连、炮兵连一部以及朱程团抽调的骨干营组成的突击部队,共计约一千二百人,悄悄离开安国驻地,借着暮色掩护,向东北方向的涞源、房山、涿县交界地带急行军。
部队轻装前进,只携带必要的武器弹药和三天干粮。
重武器只带了四门便于机动的迫击炮和两挺重机枪,飞雷炮因为过于笨重留在了后方。
自动武器比例很高,几乎每个班都配备了至少两支CY37自动步枪或晋造汤姆逊冲锋枪。
第一站,选在了涞源县东南角的李庄镇。
这里驻守着伪军一个连,约百十号人,外加一个班的日军督战队。
镇子不大,但有围墙和四个炮楼,控制着通往涞源县城和房山方向的一条土路。
部队在距离李庄镇五里的一片高粱地里隐蔽下来。
周志远召集连以上干部开了个简短的战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