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摇摇头,把“万一”从脑子里赶出去。
打仗没有万一,只有准备和应对。
丁伟不是莽夫,他知道轻重。
外面传来鸡叫声,第一遍,悠长而微弱。天快亮了。
周志远掐灭烟,把桌上散乱的电文、地图收起来,放进文件袋里。
他吹灭了油灯,屋里陷入黑暗,只有窗纸透进一点灰蒙蒙的光。
他脱了鞋,和衣躺在土炕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处理:要给军区回电,要协调沿途分区的关系,要督促后勤给丁伟部补充弹药粮食……但此刻,他只想让脑子清静一会儿。
可丁伟那张脸,总是在黑暗中浮现。
“一定要活着回来。”周志远在心里默念,“把人都带回来。”
送别丁伟护送队伍的当天下午,天空灰蒙蒙的,开始飘起细密的雨丝。
周志远站在安国城外临时驻地的土坡上,看着远去的队伍消失在丘陵起伏的地平线尽头,这才紧了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领子,转身朝村里走。
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下来,落在脖颈里,带来一阵凉意。
警卫员王朋兴跟在他身后几步远,怀里抱着支步枪,枪口朝下,怕雨水淋到枪膛里去。
王朋兴小声嘀咕:“支队长,丁大队长他们这一去,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
“少则俩月,多则半年,路上事多,哪说得准。”周志远头也不回地说,脚步踩在湿润的泥地上,发出噗噗的声响。
他心里也挂着这件事,丁伟带走的不仅是第五大队两千多号人、分区抽调的骨干,更是沉甸甸的担子。
但他不能把这种担心挂在脸上,他是主心骨,他慌了下面更慌。
他还没走回指挥部那间土坯房,就听见里面电台滴滴答答响得急促。
参谋陈明掀开草帘子探出头来,脸上神色严肃,看见周志远,连忙招手:“支队长,快!刚收到总部和几处地下交通站同时发来的急电!”
周志远心头一紧,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屋子。
油灯火苗被风吹得摇晃,映着陈明和译电员小张紧张的脸。
“情况不对。”陈明把几张译电纸递给周志远,“你自己看。”
周志远接过电文,凑到灯下观看。
第一份来自八路军总部,是情况通报,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峻:“据多方情报综合证实,日军驻山西第一军司令部经长期准备,已调集重兵,于近日对我晋冀豫根据地发动大规模‘治安肃正’作战。
敌主力为第20师团、第109师团,配属第10、35、108师团各一部,及独立混成第4、第9旅团部分兵力,总兵力预计超过五万人。
目前,敌军已从同蒲铁路、正太铁路、平汉铁路及道清路沿线据点分多路出动,形成合围扫荡态势。
其战术特点为分区清剿,多路并进,寻找我主力决战,并企图彻底摧毁我根据地军政设施及后勤生产体系。
各部队务须提高警惕,根据总部前发之反扫荡作战预案,以‘敌进我进,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之原则,灵活机动开展游击战、破袭战,内线外线结合,避敌锋芒,击其惰归,务必打破敌之扫荡企图,保存有生力量。”
第二份是晋察冀军区转发的地下情报人员急电,内容更具体:“正太路阳泉、平定段日军独立混成第四旅团佐佐木支队于七月三日晨突然出动,由娘子关向西,沿桃河河谷推进,前锋已抵近测鱼镇,似欲切断晋冀豫与晋察冀联系;
同蒲路介休、霍县段日军第109师团一部约八千,配属骑兵联队及炮兵大队,分两路南下,一路指向沁源、安泽,一路指向洪洞、赵城;
平汉路石家庄、邢台段日军第20师团主力加独立混成第9旅团一部约万余,已沿漳河、沙河分多路西进,前锋逼近武安、涉县;
另,驻长治、潞城日军第35、108师团各一部及部分伪军,约万余人,正由东向西,压迫我根据地腹地。”
第三份是活动在平汉线附近的交通员口头情报,用密语写成,翻译过来大意是:“目击大批日军车队、炮队西行,骡马驮载大量弹药给养,队伍中有工兵及架桥设备,沿途伪军被驱赶修路,民夫征发极多。
据抓获伪军俘虏供称,日军称此次为‘铁壁合围’。”
周志远一张一张看过去,屋子里只剩下他手指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
看完后,他没说话,把电文递给陈明,自己走到挂在土墙上的那份晋冀豫边区地图前。
地图已经磨得发毛,上面用红蓝铅笔密密麻麻标注着敌我态势。
他的手沿着电文里提到的几条进军路线慢慢移动——同蒲路下来,正太路过来,平汉路西进,长治东压……几个巨大的红色箭头,像一把钳子的几支齿,从四面八方向地图中央那块代表着根据地的区域合拢过来。
“五万多人……”周志远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涩,“还真是看得起咱们。把正太路、同蒲路的守备部队都抽出来,加上平汉路的机动兵力,还有长治的老鬼子,这是要一口把咱们吞了啊。”
陈明也走到地图前,指着那些箭头:“不止五万,肯定还有配属的伪军、皇协军,加上民夫,怕得有七八万。
总部判断是‘治安肃正’,我看他们是想把咱们根子刨了。丁大队长刚走,咱们手里能打的机动兵力少了一截,老鬼子挑这个时候,够毒的。”
周志远没接茬,他盯着地图,手指停在一个叫“黄崖洞”的位置。
“黄崖洞位置重要,地形也险要,但离平汉路太近,不容有失。鬼子从武安、涉县过来,头一个目标可能就是那儿。”
他转过身,看着陈明:“立刻给政委发电报,内容分三条。第一,通报敌情,明确告知日军五万重兵分四路合围扫荡的严峻形势。
第二,命令他立即启动反扫荡预案,动员黄崖洞及周边所有民兵、区小队、老百姓,坚壁清野,把能藏的粮食、物资、机器设备全部藏进山洞、地窖,水井能填的填,能掩埋的掩埋。
第三,告诉他,我立刻带领西村厚也和魏大勇的两个大队,连夜从安国返回晋西北与他会合。
在我们赶到之前,他的任务不是死守硬拼,而是利用黄崖洞复杂地形,迟滞、袭扰从平汉路西进之敌,拖住敌人脚步,为我们主力回援争取时间。”
陈明飞快地记录着要点,写完后又问:“那冯启东和宋少华他们呢?要不要召回?”
“暂时不。”周志远摇头,“他们在外线袭扰鬼子补给线,调动敌人,效果很好。现在召回来,平西和保定南边的压力就全压在友军身上了。况且……”
他停顿了一下,“他们在外线活动,反而能牵制一部分鬼子兵力。给宋少华发电,通报敌情,命令他抓住机会,在涞源一带加大袭扰力度,甚至可以瞅准机会打一下鬼子的后勤兵站,要让正太路方向的鬼子不敢全力西进。
给冯启东发电,命令他在保定南边动静再闹大些,让平汉路的鬼子首尾不能兼顾。但告诉他们,重点是保存自己,发现鬼子有回缩聚拢的迹象就避开,以袭扰、破坏交通通讯为主,避免与敌大部队纠缠。”
命令下达,整个分区指挥部立刻像被抽了一鞭子的陀螺,高速运转起来。
电台的嘀嗒声变得更加急促,通讯员骑着自行车或快马冲出村子,消失在越来越密的雨幕中。
各处驻军点开始收拢部队,检查武器弹药,分发干粮。
后勤部门紧急将一部分不便携带的物资往更隐蔽的山洞转运。
周志远回到自己的屋子,开始整理随身物品。
一支驳壳枪,五十发子弹,一个塞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双布鞋的包袱,还有那本翻得卷了边的《论持久战》。
他把东西一样样放进马褡子里,动作不快。
外头传来战士们集合的脚步声、口令声、枪械碰撞声,还有低沉的马嘶声。
警卫员王朋兴跑进来,脸上又是雨水又是汗水:“支队长,西村大队和魏大队已经开始集结了。但雨太大,有些路恐怕不好走。”
“不好走也得走。”周志远系好马褡子口,“你去告诉魏大勇,让他们队里多准备点绳索、铁锹,遇到泥泞塌陷的地方立刻修整通过,不许耽误。
另外,让他把新编入的那个朱程团看护好,行军序列夹在中间,老兵带新兵。”
“是!”王朋兴转身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魏大勇那粗大的嗓门就在院子里响了起来:“都给我听好了!这次是急行军,赶回长缨谷!路上谁也不许掉队!各班检查武器弹药,绑腿扎紧!粮食带足五天份的!快!快!”
雨夜里,安国城外临时驻地变得喧闹而有序。
一个个黑影在泥泞中快速移动,排成队列。马匹喷着响鼻,不安地踢踏着蹄子。
西村厚也的突击大队和魏大勇的警卫大队加起来将近四千人,再加上周志远的直属分队和后勤人员,是一支不算小的队伍。
他们在雨中默默集合,除了军官的口令和武器偶尔碰撞的金属声,几乎听不到多余的嘈杂。这些都是老兵,知道什么情况下该保持安静。
西村厚也披着件雨衣走到周志远身边,雨水顺着他军帽的帽檐流下来。
他用带着些口音的中文低声说:“支队长,部队集结完毕。路线按你之前布置的,走山间小路,避开大路和主要村镇,经灵山、绕行繁峙北侧,直插长缨谷。预计需要三天半到四天。”
“时间太长了。”周志远看着黑沉沉的雨夜,“长缨谷那边,王远山只有一个大队的正规军。鬼子主力如果动作快,两天就能兵临谷口。我们最多只有三天时间,必须赶到。”
西村厚也眉头紧皱:“支队长,山路本就难行,又下着雨,夜路更难走。强行军的话,战士们体力消耗太大,到了地方也没法立刻投入战斗。”
“我知道。”周志远拍拍他的肩膀,“但现在没别的选择。告诉战士们,这是跟鬼子抢时间。早到一分钟,长缨谷的乡亲们、咱们的医院和兵工厂,就多一分安全。
路上尽量快,实在走不动了就轮换休息,但停下来休息的时间不能超过一个钟头。”
“明白。”西村厚也重重点头,转身跑回自己的队伍。
雨越下越大,砸在地上噼啪作响。
四千人的队伍在雨夜中开始移动,像一条沉默的灰色长龙,蜿蜒钻进了安国西北方向的山岭之中。
每个人都紧跟着前面人的背影,低着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
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脚步声和雨水打在斗笠或蓑衣上的声音。
周志远走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警卫员王朋兴牵着马跟在他身后。马背上的褡子里除了他的个人物品,还装着分区的重要文件和电台电池。
周志远拒绝了骑马的建议,他和战士们一样徒步。泥水灌进草鞋,湿透的裤腿黏在皮肤上。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
五万鬼子,四路合围。
日军这次是真的下了血本。
其他很多人是独立支队的老对手了!
第20师团、109师团是华北日军的精锐野战师团,装备好,老兵多。
独立混成旅团虽然是守备部队,但兵力集中使用起来也不容小觑。他们的战术意图很明显,就是想利用兵力上的绝对优势,从多个方向同时挤压,将八路军主力逼到狭窄区域,然后聚而歼之。
“不能让他们如意。”周志远在心里默念。总部的指示很明确,游击战,运动战。但鬼子这次的打法,步步为营,多路并进,压缩游击空间,这正是“囚笼政策”的升级版,也叫“铁壁合围”。
硬拼肯定不行,得跳出去,跳到外线去,或者跳到他的结合部,打他的薄弱点。
但鬼子兵力太厚,他手里现在的力量,加上王远山的第二大队,算上地方武装,总兵力刚刚过万。
要想打破这五万人的合围,必须依靠更广泛的群众力量,依靠对地形的熟悉,还要靠点运气。
“长缨谷……”他又想起那个地方。
那里地形确实险要,但也不是绝地。
关键是能不能在外围先给鬼子几记闷棍,打乱他的部署。
雨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点灰白色。
队伍翻过一道山梁,前面的侦察兵跑回来报告,发现了鬼子侦察机的痕迹。
“狗鼻子还挺灵。”魏大勇低声骂了一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咱们还没到,他们的尖兵已经摸过来了。”
周志远命令部队加强警戒,派出更多尖兵前出侦察。
队伍在山谷中一片较为隐蔽的树林里停下,短暂休息,吃干粮。
战士们或坐或靠,拿出怀里捂着的、用油纸包着的窝头或饼子,就着水壶里的冷水往下咽。
周志远也啃了个玉米面饼子,对围过来的西村厚也和魏大勇说:“鬼子尖兵出现在这个方向,说明他们对根据地的行动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快。我们不能按原计划走山梁小路了,那样太慢,也容易被空中侦察发现。”
他摊开一张简易地图,指着上面一条蜿蜒的细线说:“改走这条河谷。这条河现在应该是枯水期,河道里石头多,不好走,但隐蔽,而且能直插长缨谷侧后。
鬼子就算有侦察机,也轻易发现不了河道里的队伍。不过……”
他抬头看了看周围疲惫但眼神坚定的战士们,“走河谷更消耗体力,还可能有沼泽淤泥。”
魏大勇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灌了口水,含糊不清地说:“管他什么道,能快点到就行!战士们熬得住!”
西村厚也也点头:“河谷行军,虽然难走,但确实更隐蔽,能争取时间。我同意。”
“那就这么定了。”周志远收起地图,“通知下去,休息十分钟,然后改道下河谷。强调纪律,不准喧哗,不准丢弃任何可能暴露行踪的物品。伤员和实在走不动的,由指定人员帮扶,绝不丢下一个。”
命令传下去,队伍再次动起来。
他们离开山梁,沿着一条陡峭的坡道下到河谷里。
正如周志远所料,河道里水很浅,露出大片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卵石。
踩着石头走,深一脚浅一脚,稍不留神就会滑倒。
雨虽然停了,但天阴着,河谷里光线昏暗,湿气很重。
队伍拉得很长,在乱石滩上艰难跋涉。
不时有人摔倒,溅起水花,旁边的人立刻伸手拉起来,继续往前走。
没人抱怨,只听见粗重的喘息声和石头被踢动滚落的哗啦声。
周志远走在队伍前面,尽量挑好走一点的地方,给后面的战士当探路石。
他的草鞋早就磨破了底,脚底板被石头硌得生疼,但他步子迈得很稳。
走了一天一夜,中途只休息了三次,每次不超过四个小时。
第三天傍晚,队伍终于走出了这段漫长的河谷,前方地势变得开阔,隐约能看到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
此时,他们已经身处河源县腹地。
时隔小半年,周志远终于又回到了他忠诚的长缨谷根据地。
得到消息的政委沈非愚、第二大队大队长王远山、长缨谷药厂的沈非凡教授、野战医院的常梦兰和兵工厂的李师傅等人都迎了出来。
周志远带回来的部队,除了朱程所部,本来就是从长缨谷出发去河北开辟敌后根据地的,两边人马很快就熟门熟路地打打闹闹,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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